“剩下的,等誊卷室那一沓顺序页到手,再一层层拆。”
这句话一落,香库前那股绷到极处的气,总算稍稍落下去一寸。
可这一寸,并不是松。
是所有人的眼,都从香库这口箱,转到了礼部旧典房后那间还亮着一线黄灯的屋子。
宁昭没有再在香库多停。
今夜该问的,灯判已经吐了八九分。再往下逼,他未必会再给实话,反倒可能借着拖延,为后头那只执笔的手争出半刻。
而她现在最缺的,就是这半刻。
她转头看向副手:“我走之后,这里只守三件事。第一,不许灯灭。第二,不许箱动。第三,不许灯判与任何人说一句整话。谁敢在他耳边多停半息,直接拖出去。”
副手立刻应下。
宁昭又看向守钟人:“旧祠今夜不能再出第二道声,也不能再多一道影。钟房那边若还有灰、签、铜片、猫叫,一律不回。”
守钟人缓缓点头:“明白。今夜旧祠到此为止。”
灯判被按在地上,闻言竟轻轻笑了一下。
“到此为止?昭贵人,夜还长。”
宁昭看了他一眼:“对你来说,不长了。”
灯判不再说话,只那双眼仍旧冷得很薄,像在暗里算着什么。
宁昭没有再理会,转身便走。
礼部后院比方才更静。
越往旧典房后头绕,夜色便越沉,连风都像是被一排排旧墙和檐角压住了,只剩极轻的擦响从砖缝与枯枝间漏出来。
宁昭走得很快,却不乱。
她脑子里此刻已经不再是一团线,而是一张越来越清楚的网。
茶近、药近、客近、门近、灯近。
先壳后嘴,先单后盏,先名后器,先影后钥,先更后影。
候几、替几、谁不露名、谁只露壳。
这些东西一旦成了页,便不再只是顾青山和灯判心里的算计,而是能被对、能被拆、能被反过来拿去掐他们脖子的账。
所以,誊卷室今夜一定会动。
不但会动,而且会动得极快。
因为灯判被拿、香库第二柜被封、主客司与太医署两头露口,这一切只要有一丝风回到顾青山耳边,他第一件事绝不是救灯判。
是救页。
前院第三重门那盏值灯已经灭着,四下更显得黑。
可宁昭到誊卷室外头时,那一线黄光还在。
只是比刚才更细了。
她停下脚步,望着那条细细的光,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冷。
还没灭灯,说明人还在里头。
光更细,说明不是平静,是在收。
在收页,收匣,收火,收尾。
宁昭抬手,示意所有人止步。
她自己往前又走了两步,几乎站到窗下那道老槐树影边上。
这时候,屋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纸响。
不是撕。
是翻。
一页一页,翻得极快,却又压着不让纸边互相拍出声来。
这不是慌着乱翻。
是有人在灯下飞快地挑,挑哪几页先带走,哪几页先入火,哪几页还能留给外头那层壳去死。
宁昭低声道:“还在挑。”
身边暗卫也听见了,轻轻点头。
宁昭又听了两息,忽然道:“后窗那边,窗纸是不是已经换过?”
暗卫一怔,随即压低声音:“贵人怎么看出来的?”
宁昭道:“纸响不闷。旧窗纸湿重,隔一层夜潮,后头翻页的声音该更钝。现在这层纸太轻,像是今夜新贴的。”
暗卫眼底一动:“是。咱们刚才去后窗看过,那一格纸新得很,边上浆痕还没干透。”
宁昭心里顿时一凛。
新贴窗纸。
这就不是简单的日常修补了。
更像是为今晚准备的。
新纸轻,透光弱,却更容易听里头的动静。若要在这种屋里夜里挑页、转匣、借影子看外头有没有人,最合适。
换句话说,誊卷室今夜不是临时应对。
是本就备着要走一回“夜里挑页”的。
顾青山和灯判这一路,果然还比她想的更早一步在备后手。
她没再迟疑,低声道:“后窗,开。”
这一次不是试探地挑一条口。
而是直接整格掀。
埋在后窗的两名暗卫几乎同时出手,一人挑纸,一人撑木,整扇窗格“咔”地一声轻响,猛地往外翻开。
屋里那线黄灯随之猛地一颤。
宁昭也终于看清了里头全貌。
一张长案,三叠页,一只铜盆,两只旧箱,角上还立着个烧水小炉。先前抱匣的柳先生已不在屏风边,而是坐回了案前,只不过这一次,他手里没再抱匣,而是持着一把极细的小剪。
不是为了防人。
是为了剪页角。
而案上最上头那一叠纸,边角已经被他剪下去好几小片。
宁昭只看一眼便明白了。
他不是在烧整页。
是在改页。
删字太显,撕页太狠,烧页太急。
最稳的,是剪角。
角一去,页序就乱。后头就算整叠纸被拿到手,也未必还能一一对上原来的前后次序。
这便是校字手最可怕的地方。
不到最后一刻,他都不先毁字,而是先毁“序”。
宁昭心里寒意一起,声音却更稳了:“人拿,剪子先断。”
话音刚落,屋里另一个先前缩在屏风后的小书吏竟先动了。
不是往门跑,也不是扑火盆。
而是整个人扑向案头,像要把那三叠页全搂进怀里。
这一扑,显然不是救柳先生,是照旧规矩在“毁序”。
宁昭眼神骤冷:“按住案!”
后窗与门口的人同时扑入。
这一下便比刚才在香库更快、更直。
柳先生也终于不再稳坐,他手里那把细剪一翻,竟不是先去剪页,而是极快地往那小书吏袖口一挑。
一道极细的灰线从那小书吏袖中滑了出来。
宁昭心里猛地一跳。
不是绳。
是线。
这线若一扯,多半不是带火,就是牵着某处压页、藏页、或连着别的匣格。
她几乎同一瞬喝道:“斩线,不碰页!”
最近那名暗卫手起刀落,细线应声而断。
线一断,案下果然传来极轻的一声木扣弹响,像是什么藏在桌底的暗板失了牵引,自己弹回去半寸。
守在后头那人眼疾手快,直接翻身钻入案下,只片刻便从桌底拖出一只极薄的暗抽。
暗抽一拉出来,宁昭只看了一眼,后背都凉了半寸。
不是一叠纸。
是一排签。
每一签都不长,像今夜香库里那种位名签,却比那一张“茶近”更细,也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