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旧祠这边刚把铜片、灰包、回签、孟七、老账房、补格片、香库这一串线拉出来,程府那头便立刻起火。
这不是巧。
是灭口,也是灭痕。
顾青山和灯判终于开始不只剪人,也剪物了。
陆沉不在眼前,可宁昭几乎能想见他此刻会怎么想。
今夜这盘棋走到这里,顾青山手里最不该失的三样东西,一个是旧祠底座那半张图,一个是茶肆后屋柜里的位和格,最后一个,便是程望书房里那些还未来得及彻底清干净的旧纸旧夹层。
旧祠那边他们没拿到。
茶肆那边他们又被死格绊住。
那程府东书房,便成了最容易先下手烧掉的一处。
宁昭望向暗卫:“火大到什么程度?”
暗卫道:“还没烧透整座院,可东书房那一间保不住了。程府里原来那些下人和邓管事的人一见火起,先不是提水,是往东书房那边扑,像在抢什么。”
“陆大人留的人已经把他们拦下了,可火里头还有东西往外炸,像柜里、匣里压着油纸和漆封。”
守钟人低低道:“他们这是怕书房里不只一份旧簿。”
宁昭点头。
当然不止一份。
程望说得很清楚,暗格空了,顾青山那边早知道真正的根在礼部旧典房。可“空了”不代表书房里别的东西都没用了。
夹层、匣底、题跋、换过纸的旧卷、甚至用来记路的临手批注,都可能还在那一间屋里。
如今这一把火,不是为了毁一张纸。
是为了把整间屋所有“可能还藏着路”的东西,一并烧成灰。
宁昭迅速看向陆沉留下的副手:“传我话给陆沉,旧祠香库那边不许松,但人分两层。一层照旧压香库,一层立刻折回程府东书房。”
“火可以不先灭,先看谁拼命往火里抢,先看谁不要命也要把什么东西带出来。”
副手立刻领命而去。
守钟人抬眼:“你不亲自去程府?”
宁昭缓缓摇头。
“不能去。”
守钟人一怔。
宁昭道:“今夜程府这一把火,烧得太是时候了。旧祠这里刚掀底座、拿孟七、扣回签、逼老账房离柜,程府那边便立刻起火。顾青山和灯判不只是想灭书房,也是在试:旧祠和程府若同时出大事,我会先扑哪边。”
守钟人沉默了。
片刻后,缓缓点头。
“你若走,旧祠这边的香库、火路、细槽、钟房、灯房,便都要松一口气。那他们今夜就不止烧书房了。”
“对。”
宁昭望着供灯底座那半开的木缝,声音越来越稳。
“程府这把火,陆沉的人足够去看。可旧祠香库这边,眼下只差最后一口气。香库若真是第二只柜,我这一走,便等于把最值钱的那只手让给他们了。”
风从钟房后墙吹进来,带着旧灰和灯油混在一处的涩味。
宁昭心里却已经清了。
顾青山这一手够狠,也够漂亮。
旧祠那边,她正逼着灯判的人一层层自己往外走;程府那边,他便立刻放一把火,逼她顾一头、弃一头。
换作旁人,到了这一步,多半会被“程望书房可能还有更深的旧簿旧夹层”勾走心神。
可她不能。
因为比起“可能还有旧纸”,旧祠香库那只第二柜,是真正在今夜活着往外长的路。
她若跟着程府那把火走,便正中了顾青山“拿旧物钓人”的那一手。
守钟人靠着门框,低低道:“你现在倒是比顾先生更会挑轻重。”
宁昭没有接这句,只问那暗卫:“程望那边呢?”
暗卫立刻答:“还活着。程府那边照贵人的吩咐,把人一直压在屋里没放。火起后,程望自己想起身出去,被御前的人按住了。”
“倒是邓管事和那位夫人乱得厉害,邓管事拼命说书房里有老爷这些年修典的底稿,绝不能烧,夫人却先喊的是“暗格”。”
钟房里一下更静。
暗格……
这两个字,已经不只是乱口一喊了。
说明程望书房那边,今夜真还有比“修典底稿”更值钱的东西。
宁昭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夫人先喊“暗格”,不是因为慌得失口,是因为那一瞬,她最在意的就是暗格里那层东西。
先前在程府,她当着所有人掀开深青袍、翻黑木匣、查药炉、看右手虎口小痣时,这位夫人虽也怕,却始终还在替程望撑着场面。
如今火一起来,她第一反应却是“暗格”。
这便说明,她知道得比先前露出来的还深。
守钟人也听明白了,慢慢道:“那位夫人,不只是知道程望昨夜不在府里。”
宁昭点头:“是。至少知道书房里藏着什么,甚至知道哪一处最该先抢。”
她沉了两息,又迅速开口:“再传一句给陆沉。程望夫人和邓管事分开,不许他们互相看一眼。邓管事嘴里要的是“底稿”,夫人喊的是“暗格”,两个人心里护的不是同一样东西。今夜火越大,他们越会自己说漏。”
暗卫领命而去。
钟房里再一次静下来。
守钟人看着宁昭,眼底那点老灰终于压不住,露出一丝极淡的佩服。
“今夜这么多火头,你倒一处都没让它白烧。”
宁昭望着钟盘底下那半截木楔,淡淡道:“顾青山既然喜欢拿火、灯、灰、影来做局,那我便也只看……这把火到底先照出了谁的手。”
话音刚落,旧祠外头又传来脚步。
快,却不乱。
这次进来的人,显然是陆沉留在香库那一路最稳的暗手。
他进门便跪,连气都不曾喘匀:“贵人,香库动了。”
宁昭抬眼:“谁动的?”
“不是搬箱子的,不是记账的,是香库里守小供灯的一个老内侍。”
“平日里不显,只管添灯、抹灰、擦供台。刚才子时一过,他忽然借着换供香的由头,把最里头那盏小供灯的灯罩往右转了半分。”
守钟人猛地抬起头。
宁昭的心也随之一紧。
灯罩往右转半分。
若说御前那道偏影是“门里人心动半寸”,那香库里这一转,便绝不是巧手顺灯。
香库是认影的地方。
那里每一分影子的偏和正,都不是白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