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听明白了。
孟七这种人,靠刑未必有用。
可若让他意识到,今夜这枚签还在旧规矩里走,自己这条命便还有一丝被灯判“继续用”的可能,他反而会更怕自己先断口。
守钟人也慢慢明白了,低声道:“你是要借这签吊住他。”
宁昭点头:“对。”
她顿了一下,又问陆沉:“茶肆后屋那边,第三样还没进柜?”
陆沉道:“还没。旧书老头在后巷晃了一圈,又退了半步,像是也在等旧祠这边的回声。”
“若孟七这枚回签今夜真顺进灯房,那边多半就会立刻把旧纸送进去。现在签在我们手里,那边反倒不敢贸然往前。”
宁昭心里一清。
很好。
这便说明,旧祠这一步,在今夜整个柜路里,比她原先想的还重。
不是茶肆那边先起,旧祠来配。
而是旧祠这边先定“准不准”,茶肆那边才敢把位名真正送入格里。
也就是说……今夜最该乱的,不是顾青山。
也不一定是灯判。
而是茶肆后屋那只会认格的手。
因为他现在在等签,等位,等旧书担子进柜。
可签没到,路没落准,柜格又早被他们换成了死格。
这只手若够细,便一定会开始自己补。
而一补,就露。
宁昭忽然看向陆沉,声音更低:“柜那边,今夜还得再加一层。”
陆沉抬眼:“什么?”
宁昭缓缓道:“让人故意在后屋窗外漏一声猫叫。”
陆沉抬眼:“猫叫?”
宁昭点头:“是。旧祠那边,猫叫是“看回手”。孟七今夜既然是看影的人,那茶肆后屋那只认格的手,多半也认得这一路暗号。”
“我们现在不把回签全拆,也不让它顺利回灯房,便等于在他们最细的那根线上掐住了半口气。这个时候,后屋若忽然听见一声猫叫,他心里一定先乱。”
陆沉几乎瞬间听明白了。
“他会以为,旧祠那边已经回了手,只是还没走到柜这边。”
宁昭道:“对。可今夜旧祠这边钟没响,签又没回,他若真够细,第一反应不会是放心,而是怀疑。”
“怀疑哪一截出了岔,怀疑旧祠那边是不是有人借着旧猫叫在反试他。”
守钟人靠在门框上,眼底那点老沉的光慢慢浮出来。
“你是要逼他先开错一格。”
宁昭看向他,轻轻点头。
“柜格已经做成了死格,只差他自己伸手去摸。”
“可他若心里不急,便会照旧等签、等位、等路,不一定今夜就露。”
“一声猫叫落到后屋窗外,他便会觉得旧祠那边已经有人在看他,签没到却猫先到,这里头的错便要立刻补。人一急,最容易露真本事。”
陆沉眼底的冷意终于一点点压实,像一把刀真正落到了该落的位置。
“好。我让人去。”
宁昭却又补了一句:“不是随便学一声。要像旧祠这边方才那一声,短,低,还要带一点发涩。太像猫,不行。太像人,也不行。”
守钟人忽然出声:“我来教。”
陆沉和宁昭同时看向他。
守钟人缓缓道:“孟七若真替灯判认影,他耳朵比旁人灵。寻常人学出来,他一听就知道外行。可旧祠里真正那路猫声,不在喉,在齿后。尾音还得压一口灰气,像是夜里咳过又忍住。”
说完,他微微侧头,极轻地示范了一声。
那声音短得像风刮过砖缝,偏偏又比真猫多一丝涩气,听得人背后发凉。
陆沉一听,眼底微微一动。
“好。”
他转头点了身边一个最稳的暗卫:“你跟钟叔学。”
暗卫只学了两遍,守钟人便点头:“够了。”
宁昭这才道:“去吧。猫叫落窗,不要靠太近,也别连着叫第二声。只一声就够。叫完便退,让后屋里的人自己去乱。”
陆沉领命,转身便走。
旧祠里重新静下来。
守钟人坐回门边,望着钟盘底下那枚只回了半截的木楔,低声道:“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人拿猫叫做刀。”
宁昭看着那半截木楔,声音平平:“顾青山和灯判把旧路养成今天这样,靠的从来不是一个人一条线,是无数句半话、半影、半声、半步。”
“既然他们最信这些半截的东西,那我就也用半截,去逼他们露全手。”
守钟人没有再接。
因为他知道,宁昭说得对。
今夜这场局,早就不是抓一个送灰包的人、一个递铜片的人,或者一个孟七那么简单。
是要把顾青山和灯判手里那套“半截规矩”反过来扭。
谁先扭不住,谁就先乱。
旧祠这边还未散,茶肆后屋那边的消息便已经回来了。
这一次,回来的是陆沉亲自派去盯窗的人。
人一进钟房,便压低声音道:“贵人,猫叫落窗后,后屋果然动了。”
宁昭抬眼:“谁先动?”
“老账房。”
宁昭眸光一凝。
果然。
不是掌柜,不是烧水的小童,也不是送旧书的老头。
是那个右手食指微弯、一直坐在后屋里记账、看格、看锁、看器的人。
这才是最会乱、也最值钱的那只手。
来人继续道:“猫叫一落,后屋里头一开始没动静。”
“过了小半刻,老账房自己起身,先把柜门开了,又摸了第二层最左那格一遍,像是在确认旧印盒还在不在。”
“确认完后,他没有关柜,反倒又去摸了第三层第五格外头那只木盒的边。”
陆沉不在,宁昭却已经从这两步里看见了他心里的乱。
先摸印盒,是怕印路先出错。
再去碰木盒,是想确认那只柜最里头真正压着的那样东西还在不在。
这说明,猫叫一落,他第一个担心的不是旧书担子何时进柜,而是旧祠那边的回签是不是已经通过别的路先递到了柜前。
换句话说,他心里对“今夜这几条路原本该怎么接”是有清楚次序的。
一旦次序错了,他便会自己先补。
来人继续道:“他摸完木盒边后,在后屋里坐了很久,像在等人。后来那卖旧书的老头又来了,这回没担书,只捧着一匣子旧帖。老账房没让他进柜边,只在窗下说了两句话。”
宁昭问:“听见什么了?”
来人答:“窗纸隔着只听清一句,那老账房说签不到,名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