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昭抬眼望去。
“灯判?”
守钟人摇头:“未必是灯判本人。可一定是替灯判管格、管器、管放位的人。”
“因为上头只看路通不通,底下那层却要一格一格去对,哪一只器落错了半寸,哪一张签压偏了角,哪一把锁今天开时比昨天涩一点,都是这类人先看出来。”
宁昭心里一动。
这便说明,明日若死格真起了作用,最先乱的,不一定是顾青山和灯判,而是茶肆后屋那只柜边上的手。
那只右手食指微弯的老账房。
或者,比老账房更贴近柜、更贴近格的人。
她继续问:“旧时若这类人发现格错了,会上报,还是自己先补?”
守钟人低低道:“若错得小,先自己补。若错得大,补不回来,才会上报。因为一旦往上报,便说明这只手自己也没看住格。”
宁昭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更稳了。
很好。
这就意味着,茶肆后屋那只柜若真吃下第三样东西进了死格,老账房那边多半不会立刻惊动顾青山和灯判,而会先在暗里摸一摸、试一试、补一补。
而只要他先自己补,路就会乱得更细,也更容易露手。
陆沉今夜去换柜,便不只是换了一只壳。
是往那只柜里埋了一根会自己往外拽人的钩。
旧祠这边静了片刻,外头忽然又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
不是细槽外头的脚步。
是自己人。
一名暗卫进门,单膝跪地:“贵人,御前回话。子时前一刻过后,廊下没再收到第二样东西,也没人再催近。可送食盒那条路,倒有人去碰沈府了。”
宁昭立刻转头:“谁碰的?”
暗卫道:“不是御前的人,是一个穿太医署杂役衣裳的小厮,带着一张手牌进了沈府后门,停了不到一刻又出来。”
“赵公公那边的人跟了,发现他没回太医署,反而往礼部西街去。”
程望白日里那句“要遮,便会请太医、借礼部或借一张老脸”一下在宁昭脑子里连上了。
太医署的小厮,沈府后门,礼部西街。
这绝不是单纯探病。
是补壳。
顾青山和灯判今夜一边试御前,一边试旧祠,一边还在借沈崇文这层稳脸,把“程望确实有病”这件事往外钉得更实。
她缓缓道:“赵公公那边没动,是对的。今夜顾青山和灯判最怕的,不是御前不认旧,是御前和礼部、太医署之间突然自己串起来查。”
“太医署那小厮去沈府,不是为赵公公,是为程望那张病壳做第二层印。”
守钟人在旁边听着,眼底那点沉色又深了些。
“病、钟、柜、门,今夜他们四头都不肯松。”
宁昭点头:“所以今夜谁先乱,谁便会先露。”
她转头对暗卫道:“回御前,让赵公公继续不动。沈府和太医署这条线,别急着拿,顺着礼部西街往下看。”
“谁收那小厮、谁给他回话、谁再把这层“病”往外递,就记谁。”
暗卫领命退下。
旧祠里又静了。
钟房后墙那道细槽像一条睡着的蛇,看不出还会不会再吐东西。
宁昭看了一眼更漏,离子时已过,今夜旧祠这边最险的那一刻算是过去了。
可她心里反而更清楚,真正的转折,多半不在今夜,而在明日天亮后。
今夜,顾青山和灯判是在试。
明日,他们发现试出来的结果不对,才会真乱。
正想着,门外又来了一人。
这回不是暗卫,是陆沉身边最稳的一个副手。
他神色很沉,进门便低声道:“贵人,陆大人让小人传一句,柜子那边第三样东西,果然快到了。”
宁昭眼神一凝:“是什么人送的?”
副手答:“是个卖旧书的老头,担着一担残本、破帖、旧账簿,在茶肆后巷停了片刻。看着像走街串巷收旧纸的,不惹眼,可他停的位置正对后屋窗。”
“陆大人让人远远试了下,他耳朵不聋,脚也稳,不像真卖旧书的。”
守钟人低低出声:“旧书担子,送的多半是名。”
宁昭立刻看向他:“为什么?”
守钟人道:“旧时若要往柜里补位名,不会单独递一张签。太轻,太显。最常混在旧纸、旧册、破帖里进去。”
“外人只当是废纸,认路的人却知道,哪一页该抽出来,哪一页是空名,哪一页又是替哪盏灯、哪道门补手的。”
宁昭心里骤然一紧。
旧书担子。
这便对上了。
茶路进了,印路也进了,第三样若真是位名,最稳妥的壳,便是旧纸。
她立刻问副手:“陆沉那边现在怎么做?”
副手答:“陆大人没先动,只让人把后巷和后窗都封成了网。那卖旧书的老头若真把东西送进柜,便让他走。”
“若只是探一探,便先认脸认手。陆大人让小人来问贵人一句,第三样若真入了死格,后头是直接断人,还是继续放线。”
这便是今夜最要紧的一问。
若位名真进了死格,按最稳的法子,自然该立刻断人,免得夜长梦多。
可若现在就断,茶肆后屋那只柜便只能拿到“今夜”的人和物,拿不到“明日乱了之后谁来补”。
宁昭沉默了片刻,忽然转头看向守钟人:“旧王府时,柜里若位名进错格,最晚多久会被发现?”
守钟人想了想,缓缓道:“快则一夜,慢则两日。看送名的人急不急,也看管格的人细不细。”
宁昭又问:“若管格的人最细呢?”
守钟人看了她一眼:“那多半天亮前就会觉出不对。”
宁昭心里一定。
这便够了。
天亮前觉出不对,正好说明今夜这只柜不会就此平静到明晚。顾青山和灯判手里的人若真够细,夜里便会先试补、先试开、先试对格。
而这,才是她真正想看的“谁先乱”。
她抬眼看向副手:“继续放。”
副手一怔。
宁昭继续道:“第三样进柜后,不急着断。让老账房和后屋的人自己去觉、自己去试、自己去补。”
“只有一条,柜里任何人只要动第二层中格以外的格,就记;只要半夜还留人在屋里不散,也记。谁先起疑,谁便是最值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