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涧的风声似乎都静默了，只有流水冲刷岩石的哗哗声。卡普沉默了许久，久到叶龙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
终于，卡普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吸尽了山涧的凉意。他转过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但其中的复杂意味却更加深沉。
“臭小子……”卡普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你这张饼，画得……很香。说句心里话，老夫听着，很痛快。保护交不起天上金的国家，不受天龙人钳制的正义……这他娘的，才是老子当年加入海军时想干的事！”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咔吧的轻响，眼中闪过一丝炽热的光芒，但随即，那光芒便被更深的、如同磐石般的沉重所取代。
“但是……”卡普的语气骤然低落下来，带着一种叶龙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疲惫的无力感，“老夫……不能答应你。”
他抬起头，直视叶龙，眼神坦荡，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老夫身后，不是只有自己。马林梵多，还有成千上万跟着老夫、信任老夫的海兵。战国、小鹤，还有那些和老夫并肩作战的战友，不管他们现在怎么想，怎么做，他们终究是老夫的袍泽，是海军的一部分。老夫若是今天点头，明天站到你的新海军旗下，你信不信，马林梵多立刻就会分崩离析，血流成河？那些跟着老夫的老部下，会被打成叛逆，被清洗，被追杀！”
卡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愤怒，也是无奈：“老夫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不在乎那狗屁的世界政府怎么看。但老夫不能……拉着那些信任老夫的兄弟们，一起跳进这潭浑水。至少，现在不能。在他们看清前路，或者被逼到绝路之前，老夫……必须留在那里，哪怕只是当个摆设，当个让他们安心的‘老招牌’。”
叶龙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也没有被拒绝的恼怒。他了解卡普，正如卡普了解他。这个答案，虽然遗憾，但也在情理之中。卡普的“义”，不仅是对“正义”的坚持，更是对身后袍泽、对“海军”这个集体的责任。这份责任，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此刻束缚他的枷锁。
“我明白了，老师。”叶龙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我不强求。您有您的坚持和责任，我尊重。”
卡普看着叶龙如此干脆地接受，反而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歉疚。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着词句。
“……不过，”卡普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看向叶龙，又瞥了一眼一直安静旁听的罗宾，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如果你真的想拉起一支像样的、有海军底子的新军，老夫倒是可以给你指条明路。”
叶龙眉头微挑，做出倾听状。
卡普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回忆往事时的冷冽：“你应该知道，因为海军战力受损，七武海的位置也空出来几个。世界政府那边……为了填补空缺，也为了制衡海上的局面，做出了一些……令人作呕的决定。”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招募了‘白胡子二世’，爱德华·威布尔，加入了七武海。”
“爱德华·威布尔？”叶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那个自称白胡子儿子、实则智商堪忧、但破坏力惊人的怪物。更重要的是……
“泽法教官……”叶龙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没错！”卡普的脸色阴沉下来，带着怒意和痛惜，“那个砍断了泽法右臂、毁灭了他整艘实习船、杀害了他无数学生的凶手，如今却被世界政府招募，成了合法的‘七武海’，和海军‘并肩作战’！哈！真是天大的笑话！”
卡普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显然这件事让他愤怒至极：“泽法那老小子，脾气比老夫还倔。他一气之下，直接退出了海军！带着他那些同样愤怒、不甘的学生们，走了！”
卡普深深看了叶龙一眼，继续说道：“泽法那老小子，虽然退出了海军，但他对大海的‘正义’，可没放下，只是……方向可能有点偏了。他现在满心都是对世界政府的愤怒，对海军不作为的失望，还有对那个白胡子二世的刻骨仇恨。这股力量，用好了，是把锋利的刀；用不好，可能会伤到自己，甚至……走向极端。”
叶龙认真听着，脑中迅速调取关于“黑腕”泽法的信息。泽法·x，原海军大将，因强大的武装色霸气而被称为“黑腕”。他并非依靠恶魔果实的能力，而是凭借纯粹的体术、霸气以及对海军六式的登峰造极运用，屹立于海军顶点的男人。其一生功勋赫赫：
不杀之大将：在其漫长的海军生涯中，从未杀死过任何一个敌人，坚持以逮捕为主，这份坚持在残酷的大海贼时代堪称异类，也体现了其独特的正义观。
海军总教官：退役后担任海军总教官，为海军培养出了无数优秀将领。如今海军本部的中坚力量，包括现任三大将（赤犬、黄猿、青雉）以及众多中将、少将，都曾是他的学生，可谓桃李满天下，在海军内部拥有无与伦比的声望和影响力。
卡普点了点头，脸色严肃：“没错。所以，找他合作，风险极大。他对海贼的恨意可能会蔓延到所有海上势力，包括你的那些盟友。而且，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和行事方式，未必适合担任一个需要平衡各方、统领全局的‘元帅’之职。他更像是一柄复仇的剑，而非执剑的人。”
“但是，”叶龙接口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对海军体系的了解无人能及，他训练士兵的能力举世无双，他手下有一批现成的、对世界政府充满怨恨的精锐老兵，更重要的是——他拥有在海军内部无与伦比的声望和号召力，尤其是在中下层官兵和那些被他教导过的将领心中。这份声望，虽然因为他的离开和世界政府的宣传有所折损，但根基仍在。”
叶龙的目光坚定，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泽法教官对海贼的恨，源于世界政府的纵容和不公。而我要建立的秩序，恰恰是要终结这种不公，将包括白胡子二世在内的、所有仗着世界政府庇护为恶的渣滓，彻底清扫。在推翻世界政府这个根本目标上，我们的利益完全一致。”
他看向卡普，继续道：“更重要的是，泽法教官最信任的学生之一，艾恩，现在是我最核心的部下，‘龙渊’小队的成员。有这层关系在，至少能保证一个对话的渠道，也能让泽法教官明白，我和那些他憎恨的海贼，并非一路人。我不是要利用他的仇恨，而是要为他，也为所有被世界政府伤害的人，提供一个真正能复仇、能改变这一切的平台。”
卡普听着叶龙条理清晰的分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感慨。这小子，心思缜密，早已将各种因素考虑在内。利用艾恩这层关系，确实是接近泽法、建立初步信任的绝佳切入点。
卡普见叶龙点头，他摸着下巴沉吟，“这倒是个不错的敲门砖。泽法对艾恩那丫头，是当亲女儿看的。有她在中间缓和，至少能让你有个开口说话的机会，不至于一见面就动手。”
他顿了顿，提醒道：“不过，你也别太乐观。泽法现在的状态，对任何非他‘海军’体系外的力量，都抱有极大的戒心，尤其是你还和凯多、夏洛特·玲玲那样的海上皇帝结盟。他会怀疑你的动机，怀疑你是否只是想利用他的力量，甚至怀疑你本身就是另一个需要被‘清除’的威胁。”
“怀疑是必然的，”叶龙坦然承认，嘴角却勾起一抹锐利的弧度，“所以，我要画的饼，就必须足够大，足够香，香到让他哪怕明知可能有毒，也忍不住想尝一口。”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卡普，话语清晰有力：“我的条件很简单，也足够诚意——新海军的组建和日常指挥权，全权交给他。我提供资金、物资、情报、以及顶尖的战力支持（比如冥王普鲁托的战略威慑，必要时包括我和凯多、大妈的武力介入），但他需要负责将新海军从无到有建立起来，训练士兵，制定战术，对抗世界政府的海军。他的目标，是向世界政府和海贼复仇，建立他心中的‘彻底正义’；我的目标，是推翻世界政府，建立新秩序。至少在推翻世界政府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是重合的。我需要他的经验和声望，他需要我的资源和力量。这是互惠互利。”
叶龙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自信：“至于他担心我与凯多、大妈的结盟……老师，您应该清楚，我们之间是‘新世界联合’，是同盟，并非上下级。他们的目标是清算天龙人和旧秩序，与新海军的目标并不冲突。相反，在某些时候，我们甚至可以协同作战。泽法教官的敌人是世界政府及其庇护的恶党，而凯多和大妈，同样视天龙人为敌。敌人的敌人，未必不能成为暂时的朋友。更何况，我并非要求泽法教官与海贼握手言和，只是在他挥剑指向世界政府时，提供必要的支持和掩护。”
他向前一步，声音虽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我会让他看到，我提供的不是枷锁，而是让他能够真正挥舞‘正义’之剑的剑柄和力量。他不再是孤军奋战、只能绝望地看着凶手逍遥法外的退休老头，而是手握重兵、能真正向仇敌和腐朽制度发起复仇的‘新海军总帅’。这个位置，这份力量，以及亲手终结白胡子二世、乃至整个腐朽世界政府的机会，我不信他能拒绝。”
卡普听着叶龙这番堪称大胆甚至狂妄的提议，沉默了片刻。将新海军的组建和指挥权全权交给泽法？提供近乎无限的资源支持？这已经不是“画饼”，而是直接把整个厨房和食材都端到对方面前，只差一句“请您掌勺”了。这份魄力和信任，即便是卡普，也感到一丝心惊。
但仔细想来，这或许真是唯一能打动如今那个偏激、绝望、充满复仇怒火的泽法的方法。给予他绝对的自主权，给予他复仇的力量和平台。
“……你这臭小子，”卡普最终缓缓开口，目光复杂地看着叶龙，“胆子是真的大，心思也是真的野。把这么重要的位置和力量交给一个对海贼恨之入骨、甚至可能敌视你盟友的老家伙，就不怕他反过来咬你一口？或者，把你的新海军彻底变成只知复仇的杀戮机器？”
“怕，所以我会设下底线。”叶龙目光沉静，“新海军的根本目标是建立秩序，保护民众，推翻暴政。纯粹的复仇和滥杀，不被允许。这一点，我会在合作之初就讲清楚。我相信，泽法教官心中的‘正义’，即便被仇恨扭曲，其内核也并非滥杀无辜。至于反噬……”叶龙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既然敢给，自然就有收回来的把握。但我更相信，在共同的敌人倒下之前，这份合作会牢不可破。毕竟，相比起我这个提供一切支持的‘赞助人’，世界政府才是他血海深仇的根源。”
卡普盯着叶龙看了许久，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学生。最后，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感慨和一丝微不可察的放心的神情。
“行吧……”卡普挠了挠他那头花白的乱发，语气听起来有些烦躁，但眼神却锐利依旧，“既然你都想好了，连怎么对付那老倔驴的后手都备下了，那老夫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泽法那边……你看着办吧！”
正事谈完，山涧间的气氛似乎松快了一些，虽然依旧凝重，但少了几分针锋相对。叶龙顺势又和卡普聊了聊如今大海上的局势，特别是玛丽乔亚被毁后，各方势力的微妙动向，以及海军内部的暗流。卡普虽然身在风车村，但消息并不闭塞，结合叶龙带来的情报，两人对未来的走向都有了大致的预判。谈话间，叶龙能感觉到卡普内心那份对海军未来的深深忧虑，以及一种无力改变的疲惫。
“行了，该说的都说完了。”卡普最后摆摆手，像是要赶走烦人的苍蝇，“你不是还要去看路飞那小子吗？赶紧去，看完赶紧滚蛋，别在老夫这儿碍眼。”
叶龙也不在意卡普这别扭的赶人方式，点头应下。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隐秘的山涧，回到了风车村后山靠近村子的地方。
路飞果然没听话回家，正百无聊赖地蹲在一棵大树下，用树枝戳着地上的蚂蚁，嘴里嘟嘟囔囔：“爷爷和叶龙大哥到底在说什么秘密啊，还不让我听……” 看到两人回来，他立刻丢下树枝，兴奋地跳了起来：“爷爷！叶龙！你们说完啦？”
卡普哼了一声，没理他，自顾自地往村里走去，似乎不想再多掺和。
叶龙走向路飞，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稍矮一些、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年。十六岁，距离原着中他出海的那个时间点，似乎也不远了。时光荏苒，当年那个拖着鼻涕跟在自己和艾斯身后跑的小不点，也到了即将扬帆起航的年纪。
“叶龙！你现在是不是超——级厉害？我听说你做了好多大事！”路飞兴奋地绕着叶龙转圈，橡胶手臂伸长想去拍叶龙的肩膀，但又有点不敢，最后只是用力挥舞着拳头，“你是不是击败很多很强的敌人？你是不是也快当上海贼王了？”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和好奇，也带着对兄长不加掩饰的崇拜和向往。
叶龙按住他乱晃的脑袋，让他安静下来。他没有直接回答那些关于“大事”的问题，那些血与火、权谋与毁灭，并不适合这个尚且单纯、眼中只有大海和梦想的少年。
“路飞，”叶龙平静地开口，目光注视着弟弟的眼睛，“你已经十六岁了。再过不久，或许就要出海了，对吧？”
“嗯！”路飞用力点头，眼中燃烧着火焰，“我要当海贼王！成为这片大海上最自由的人！”
“海贼王……”叶龙低声重复这个词，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漠然的弧度。最自由的人？听起来多么美好，多么浪漫。可这大海之上，何曾有过真正的、不受任何束缚的“自由”？罗杰成了海贼王，然后呢？主动自首，开启了大海贼时代，将整个世界推向更深的混乱与厮杀，他的子嗣艾斯至今仍在海上挣扎。这所谓的“自由”背后，是无数的鲜血、背叛、野心与无奈。
他心里无声地嗤笑一声：海贼王？最自由的人？笑话。我要的，可不是当一个被无数人追逐、最终要么死于非命、要么就是大混乱的“根源”。
我要当的，是世界之王。
是制定规则、重塑秩序、将所谓的天龙人踩在脚下、让这片大海按照我的意志运转的、真正的“王”。自由？等我将整个世界都握在手中，我想让谁自由，谁才能自由。我想让哪里和平，哪里就必须和平。这才是真正的力量，这才是终结这八百年混乱与不公的唯一途径。
但这些话，他自然不会对路飞说。路飞有路飞的路，他的单纯和执着，或许正是那颗“太阳神”果实选中他的原因。叶龙不会去破坏这份“纯粹”，至少在路飞真正成长起来、看清这个世界残酷的真相之前。
于是，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清晰：“不，路飞。我不想当海贼王。”
“诶？”路飞愣住了，似乎完全没想过这个答案，草帽下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为什么？当海贼王多酷啊！可以找到oNE pIEcE，可以想去哪就去哪！”
“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叶龙没有解释那“更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只是看着路飞，语气难得地带上一丝兄长般的叮嘱，“路飞，大海很广阔，也很危险。你的梦想很好，但记住，实现梦想靠的不仅是口号和热情，更是实打实的力量，和能够托付性命的伙伴。在你拥有足够保护自己和伙伴的力量之前，别太急着去闯那些你应付不了的龙潭虎穴。”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小心世界政府，小心海军里那些真正掌权的老家伙，也小心……那些看似友善，却可能别有用心的‘大人物’。你的橡胶果实，或许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含糊，算是提前给这个一根筋的弟弟提个醒。尼卡果实的真相，现在告诉路飞还为时过早，反而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路飞似懂非懂地听着，对“橡胶果实不简单”这种话完全没往心里去，他挠了挠头，还是执着于最初的问题：“可是叶龙，你不想当海贼王，那你想要什么？”
叶龙沉默了一下，目光越过路飞，投向远方蔚蓝无际的大海，那海面之下，暗流汹涌，埋葬着无数野心与尸骨。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路飞此刻完全无法理解的、仿佛能压垮山岳的重量：
“我想要……结束一些早就该结束的东西，建立一些本该存在的东西。”
他看着路飞依旧茫然的眼神，知道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他拍了拍路飞的肩膀，将那丝沉重的情绪收敛，语气恢复如常：“好了，不说这些了。我该走了。你好好训练，别光挨爷爷的打，也要学着变强。等我们重逢，希望看到你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了。”
“叶龙你要走了？”路飞有些不舍，但很快又振奋起来，“好吧！那你下次见面，一定要告诉我你做了什么更厉害的大事！我也会变得超——级强，然后出海去找你！”
“嗯，我等着。”叶龙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对一直安静站在不远处的罗宾示意了一下，便转身朝着海岸走去。
“叶龙！再见！一定要小心啊！”路飞在后面用力挥手大喊，声音在山林间回荡。
叶龙背对着他，随意地挥了挥手，没有回头。罗宾跟在他身侧，紫色的眼眸若有所思地回望了一眼那个仍在用力挥手的草帽少年，又看向叶龙挺拔却仿佛承载着整个世界的背影。
两人很快消失在林间小径的尽头。
“结束该结束的，建立本该存在的……”罗宾轻声重复着叶龙刚才的话，目光深邃，“很宏大的目标呢，叶龙大人。”
叶龙没有回应，只是步伐坚定地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