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龙走出葬祭殿,他习惯性地展开见闻色,如同平静湖面投下的一颗石子,感知的涟漪迅速扫过整个阿鲁巴拿王宫及外围。
他本意是探查寇布拉的动向,确认王国退出世界政府的通告是否已在筹备。然而,反馈回来的“声音”却让他微微一怔,随即眉头深深锁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在王宫外围广场,景象与他预期的截然不同。那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与王宫深处的肃杀形成诡异对比。占据广场的,是大量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却手持简陋武器、眼中燃烧着绝望与愤怒火焰的叛军。而在人群中央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刚刚还决绝宣布脱离世界政府的寇布拉国王,此刻竟被粗壮的麻绳牢牢捆缚在木桩上,王袍破损不堪,脸颊带伤,王冠早已不知所踪,形容比之前更加狼狈。
在他身旁两侧,护卫长贝尔和加卡同样被紧紧绑缚。两人身上伤痕累累,血迹斑斑,显然经历过激烈的抵抗最终不敌被擒。加卡低垂着头,似乎已陷入半昏迷;贝尔虽然怒目圆睁,徒劳地挣扎着,但口中被塞了布团,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低吼,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愤怒。
一名左眼带着醒目伤疤的年轻男子——叛军首领寇沙,正站在高台前,对着黑压压的人群声嘶力竭地控诉。他手中的刀,不时指向被缚的贝尔和加卡。
“……看清楚了!这就是昏君的忠实走狗!就是他们,挥舞着刀剑,镇压我们求活的同胞,拼死保护那个用‘跳舞粉’偷走全国雨水的罪魁祸首!”
这番话将民众本就濒临崩溃的情绪点燃到了极点。积累了三年的苦难、失去亲人的悲痛、对未来的绝望,此刻全部化作了针对台上三人的滔天恨意:
“处死昏君!处死他的爪牙!”
“阿拉巴斯坦不需要这样喝人血馒头的王室!”
“杀了他们!为渴死的孩子报仇!为饿死的亲人报仇!”
少数还试图维持秩序的王**士兵被人潮冲散、隔离,自身难保。贝尔徒劳的挣扎和加卡昏迷的姿态,在叛军和激愤民众眼中,恰恰成了“冥顽不灵、罪有应得”的铁证。
叶龙的见闻色“看”得清清楚楚。
叶龙都要被气笑了,这国王,当得可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前脚刚在自己面前硬气十足地宣布脱离世界政府,赌上国运向自己效忠;后脚就被自家快渴死的、被忽悠瘸了的子民,连同他最忠心耿耿的部下,像捆猪羊一样绑在了断头台上,等着被“正义”处决。
这倒霉催的,这背锅的功力,这被算计的彻底程度……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仁君困境”。克洛克达尔那套“天灾嫁接+人祸离间+英雄扮演”的组合拳,遇上这群被逼到绝境、急需一个宣泄口的民众,简直是无懈可击的死局。
叶龙几乎是气极反笑地摇了摇头,这寇布拉的“国王体验”简直跌宕起伏到令人无语。他看了一眼身旁静立的罗宾,也没多解释,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腰。
“走了,去看场闹剧,顺便捞人。”
话音未落,两人身影已从原地消失,下一瞬,已出现在广场上空。
广场上,气氛已至最癫狂的顶点。寇沙的控诉引发了山呼海啸般的响应,不知是谁率先喊出了“烧死他们!”,立刻得到了无数人的附和。对干旱最直观的恐惧与愤怒,化为了对“火刑”的狂热。叛军们迅速搬来了干柴,堆放在高台之下,火把被举起,跳动的火焰映照着每一张被仇恨和绝望扭曲的脸庞。
寇布拉闭上了眼睛,不再试图解释,仿佛已接受这荒诞而悲凉的结局。贝尔挣扎得更剧烈,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加卡似乎被周围的喧嚣惊醒,虚弱地抬起头,看到眼前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悲凉,随即又无力地垂下。
“以阿拉巴斯坦人民的名义!净化这片土地!”寇沙高举火把,声音嘶哑而决绝,就要将火把掷向柴堆。
就在寇沙即将把火把掷向柴堆的刹那——
一股无形无质、却足以让灵魂冻结的恐怖意志,以高台为中心,轰然扩散!
时间仿佛被瞬间剥夺。
高举火把的寇沙,动作猛地凝固,眼中沸腾的仇恨与决绝,如同被冰水浇灭的炭火,只剩下最原始的、源于生命层次的战栗与空白。他全身的肌肉僵硬如石,高举的手臂重若千钧,却诡异地维持着投掷的姿势,未被那恐怖的浪潮直接吞没意识——叶龙的霸王色精准地绕过了他,让他成为这精神风暴中唯一“清醒”的浮标,却也让他成为了那无边压力最直接的感受者。
而在他周围——
“噗通!噗通通!”
如同被一阵无形的狂风吹过的麦田,密密麻麻的人群,无论男女老幼,无论之前多么激愤,双眼翻白,口吐白沫,一声不吭地成片软倒。火把从松脱的手中掉落,在干燥的地面和衣物上引燃几处微弱的火苗,旋即又被倒下的人体压灭。仅仅几个呼吸,之前还人声鼎沸、火光冲天的广场,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只剩下满地横七竖八、失去意识的躯体。
还能站着的,只剩下高台上被绑缚的三人,以及高台前那个如同被冻结在琥珀中的、满脸惊骇欲绝的寇沙。
叶龙带着罗宾,轻飘飘落在高台边缘。他甚至没去看台下僵立的寇沙,只是随手一挥,指尖掠过,捆缚着寇布拉、贝尔、加卡的粗韧麻绳便齐齐断裂。
直到这时,寇沙那几乎被恐惧冻结的思维,才如同生锈的齿轮般艰难转动。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叶龙那年轻却令人无法忽视的脸上,一个近年来如同噩梦般在大海上传播的名号,带着血腥与禁忌的味道,猛地撞入他的脑海。
“弑…弑神者…叶龙?!”干涩、扭曲、几乎不成调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叶龙的目光,终于平淡地落在了他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寇沙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
“你恨错了人。”叶龙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寇沙耳中嗡嗡的轰鸣,也传入刚刚摆脱束缚、仍处于震惊中的寇布拉君臣耳中,“你恨的,是偷走雨水,让你们活不下去的人。”
“那个人,是王下七武海,‘沙鳄鱼’沙·克洛克达尔。”
“他用了‘跳舞粉’,把本该落在你们土地上的雨,全部挪到了阿尔巴那。”
“然后,他派人伪装成国王军,袭击你们的城镇,散播仇恨。”
“他自己,则扮演拯救国家的‘英雄’,接受你们的感激和拥戴。”
“他的目的,是找到这个国家的古代兵器,顺便,名正言顺地接管这个因为内乱和干旱而彻底衰败的王国。”
叶龙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寇沙的心上。
克洛克达尔?七武海?跳舞粉?伪装袭击?英雄扮演?古代兵器?接管王国?
这些信息,与他们三年来所坚信的、所经历的、所仇恨的一切,截然相反!如果这是真的……如果他们这三年的苦难、亲人的死去、对国王的仇恨、以及此刻这场差点成功的“处刑”……都只是一个巨大的、精心策划的骗局?都只是一个海贼的野心?
寇沙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不仅仅是因为霸王色残留的威压,更是因为信仰崩塌带来的巨大冲击和寒意。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质问,想要说“这不可能”,但看着叶龙那双平静无波、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再联想到对方“弑神者”那堪称传奇(或者说恐怖)的事迹和力量,任何质疑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对方有什么理由骗他?有什么必要跟他解释?
叶龙的话音落下,广场上一片死寂,只剩下夜风吹拂火苗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寇沙越来越粗重的、濒临崩溃的喘息。
然而,叶龙并未像之前那样直接离开。他带着罗宾,只是从高台中央退开了几步,站在一侧的阴影边缘,双臂环抱,好整以暇地看着台上惊魂未定、神情复杂的寇布拉君臣三人,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仿佛在说:“人救了,谎揭了,现在,该你了。”
寇布拉被叶龙这目光看得心头一紧,脸上更是火辣辣的。他此刻的处境,尴尬到了极点。
他来广场,本是打算趁热打铁,立刻向聚集的民众(他原以为只是民众)宣布阿拉巴斯坦退出世界政府的重大决定,以期迅速稳定人心,凝聚力量。可他万万没想到,刚刚经历cp0刺杀、损失惨重的国王军根本来不及重新组织有效的防御和秩序,就迎头撞上了被煽动到极点的叛军主力。结果就是,他这个国王,连同最得力的两位护卫长,几乎没怎么抵抗就被汹涌的人潮淹没,成了阶下囚,被捆在柴堆上,差点被自己一心想要保护的子民烧死。
这简直是将王室的尊严和国王的威信摁在地上摩擦。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血腥和焦糊味,强行压下所有个人情绪。在贝尔和加卡担忧而坚定的目光中,他再次挺直了脊背,尽管王袍破烂,脸颊带伤,但那股属于王者的责任与决断,重新回到了他的眼中。
他不再看台下跪地崩溃的寇沙,也不去看周围陆续醒来、茫然惶恐的人群,而是将目光投向更远处,仿佛要看到整个阿拉巴斯坦。他用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沉稳的声音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传开:
“阿拉巴斯坦的子民们……”
“首先,我,奈菲鲁塔莉·寇布拉,你们的国王,必须为未能及时察觉阴谋、保护国家免受干旱与战乱之苦,向你们致以最深的歉意!”他深深鞠了一躬,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身形微晃,但依旧坚持完成。
起身后,他目光如炬,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决绝:“但是,我更必须告诉你们,我们长久以来所承受的苦难,其根源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正如叶龙大人所言,操控干旱、偷走雨水、嫁祸王室、煽动仇恨的元凶,是王下七武海,沙·克洛克达尔!”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人群中再次炸开,引来更大的骚动和难以置信的低呼。
寇布拉不给众人太多消化震惊的时间,他必须把握住叶龙在场带来的、这短暂而强效的“秩序”,抛出更重磅的消息:“而为了应对这场人祸,为了阿拉巴斯坦的未来,就在刚刚,在叶龙大人的见证下,我已做出决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自即刻起,阿拉巴斯坦王国,正式退出世界政府加盟国,永久废除‘天上金’制度!”
“哗——!”
寇布拉抬起手,试图压下喧嚣,他必须将话说完:“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担心世界政府的报复,担心未来的不确定!但请看看我们周围!看看这三年的干涸大地,看看我们死去的亲人!继续留在那个只知盘剥、不顾我们死活的体系里,阿拉巴斯坦还有未来吗?”
“今天,我们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充满未知,却也充满希望的路!而引领这条路的,正是……”他侧过身,看向阴影中的叶龙,尽管叶龙表情依旧平淡,但寇布拉的语气充满了郑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叶龙大人,以及他所代表的新秩序!”
他将叶龙推到了台前,既是为了借势,也是一种公开的绑定。
叶龙在阴影中,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依旧平静地看着。这种默认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寇布拉重新面向民众,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子民们!仇恨蒙蔽了我们的眼睛,让我们将武器对准了错误的敌人!现在,真相已经揭开!我恳请你们,放下武器,收起仇恨!阿拉巴斯坦需要团结,需要所有人为它的新生而努力!我寇布拉在此立誓,必将竭尽全力,带领王国走出困境,寻回雨水,重建家园!”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带着悲壮、恳切与不容置疑的决心。
台下,寇沙早已泪流满面,他猛地以头抢地,发出痛苦的嚎哭,既是悔恨,也是解脱。越来越多的人丢掉了手中的简陋武器,相拥而泣,或茫然四顾,或眼中重新燃起微弱的希望。
叶龙看着情绪激荡的广场,又看了看虽然疲惫不堪却终于有了点“国王样子”的寇布拉,这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对罗宾低声道:“走吧。”
这次,他是真的转身离开了。至于寇布拉能否真的稳住局面,整合力量,那就是后续需要观察的事情了。至少第一步,这个差点被自己人烧死的国王,算是勉强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