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距离陆海山上任已经过去了接连几日的时间。
在这几天里,常务副厂长于国洪一直在暗中死死盯着陆海山的一举一动。
起初,于国洪心里还有些打鼓,生怕这个上面空降下来的年轻厂长带着尚方宝剑。
会搞出什么雷霆手段来对付自己这帮老资历。
然而,经过这几日细致入微的观察,于国洪心中的警惕心已经彻底慢慢放下了。
他看到陆海山面对车间里大规模的旷工和磨洋工现象,始终保持沉默,没有下达任何一份处罚通报。
看到陆海山被逼无奈,从自己老家村里招来了一批什么都不懂的农民充当临时工。
让他们去干那些倒垃圾、洗厕所的杂活。
在办公室里喝着高档茉莉花茶的于国洪,内心逐渐彻底放松下来。
他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嘴角满是不屑的冷笑。
他依旧觉得,陆海山这个乡下来的泥腿子终究是能力有限、不足为惧。
在于国洪的潜意识里,甚至坚定地认为陆海山根本难以调动厂里原有职工的积极性。
更没办法在厂里站稳脚跟,手里无人可用,这才狗急跳墙,不得已从自己村里找来村民充当干苦力的临时工,试图维持工厂表面的运转。
为了确认自己的判断,就在昨天傍晚下班后,
于国洪特意悄悄离开厂区,拎着两瓶好酒,来到了县城的一处僻静家属院。
私下向前任厂长赵启山当面汇报了近期厂里发生的所有情况。
赵启山虽然因为效益问题被调离了一把手的位置。
但在食品厂内部依然有着盘根错节的深厚影响力。
听完于国洪关于陆海山“束手无策、任用同乡干杂活”的详细汇报后,赵启山冷笑连连。
赵启山的心底同样十分轻视陆海山。
他端着酒杯,认定这个毫无企业管理经验的年轻人。
在国营厂这片深水区里绝对折腾不出什么成效。
“国洪啊,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一个连正式编制工人都不敢管的厂长,就是个摆设。”赵启山老谋深算地定下了调子,吩咐于国洪索性静观其变。
不需要主动去挑事,就看着陆海山怎么出丑。
等着看陆海山后续因为交不出产量、完成不了县里指标而闹出什么样的烂摊子局面。
到时候,大家再联合起来落井下石,陆海山自然就会卷铺盖滚蛋。
有了老厂长的这番定海神针,于国洪更是觉得胜券在握。
接连几日的观察与试探,让于国洪彻底放下了心中仅存的那一丝警惕。
当厂办的办事员敲开他办公室的门,传达陆海山要见他的通知时,于国洪不仅没有立刻起身,反而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茶,又拿起桌上的报纸翻看了一篇关于农业增产的文章。直到办事员在门口站得有些局促不安,他这才懒洋洋地站起身出了办公室。
走在办公楼的走廊里,遇到几个相熟的车间主任。
于国洪还停下来跟他们有说有笑地聊了几句,完全没有把陆海山的传唤当回事。
几分钟后,于国洪终于如约来到了陆海山的办公室门外。
他没有像下属对待上级那样恭敬地敲门等待回应。
而是直接一把推开了房门。
于国洪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态度傲慢至极,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虚伪表情。
全然没有半点对一把手厂长该有的敬畏之心。
“陆厂长,听办事员说您急着找我?”
于国洪甚至都没有在办公桌前停留,直接走到客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来,还顺势翘起了二郎腿。
又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包香烟,点燃一根,抽了起来。
随后于国洪这才眯着眼睛,漫不经心的主动开口询问陆海山找自己的事由:
“陆厂长,听说您急急忙忙让办事员找我过来。”
“是车间里的生产遇到什么大麻烦了,还是您这新官上任,有什么重要指示要对我下达啊?”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一毫对一把手厂长的尊重。
反而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老资格做派。
面对这般明目张胆的无礼举动,陆海山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说道:“于副厂长,找你过来,并不是为了车间生产的具体事情。”、“是我昨天翻看了一下厂办那边递交上来的一些资料,发现有很大的问题,所以需要你这边配合处理一下。”
听到不是生产任务上的事,于国洪在心里暗自冷笑了一声。
表面上却装出一副疑惑的样子,问道:“资料?什么资料能有什么问题?”
“陆厂长,您有话不妨直说。”
陆海山告知于国洪自己的具体诉求:“我希望你作为常务副厂长,能亲自去安排一下,把咱们食品厂近几年下发的所有正规规章制度文件,全部给我取来送到办公室。”
“上次我让办公室递交的资料,可以说是残缺不全。”
“里面只有几张简单的打印纸,连个正式的落款和公章都没有。”
“而且大多并非是官方下发的红头文件。”
“关于厂里职工的考勤纪律、奖惩标准、车间安全操作规范哪些,上面都语焉不详,根本没有参考价值。”
说到这里,陆海山故意放低了姿态,用一种请教的口吻继续说道:
“于副厂长你也知道,我刚到咱们厂区任职,以前一直在公社大队里搞农业,对咱们国营大厂里的各项规矩和具体制度尚不熟悉。”
“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想要对照咱们厂里正规的红头文件,好好学习了解一下。”
“把厂里的条条框框都摸透了,这样以后开展工作,心里也有个底,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于国洪静静地听着陆海山的这番话。
在他看来,陆海山这番要看规章制度的举动,简直就是典型的外行领导。
不知道该怎么抓权只能去翻那些死板的条文。
一个新来的厂长,面对车间里罢工磨洋工的老员工束手无策。
不去想办法解决实际问题,反而躲在办公室里要学习什么红头文件,这不是草包是什么?
于国洪随即随口敷衍着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