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国洪伸出手指，戳着王飞的胸口，一针见血地指出：
“昨天那一数，全厂大半的职工都在无故缺岗旷工！”
“这就等同于把咱们平时纵容吃空饷的铁证，白纸黑字地送到了他的手里！”
“而这份旷工名单，恰好印证了他今天提出的‘厂里在岗人手严重不足’的借口！”
“老王，你用你的猪脑子想想！”
“若是刚才开会时，咱们不顺着他的台阶下，执意要跳出来反对他招录临时工。”
“那就等于咱们当众承认了厂里现有的人员配置是极其充足的！”
“如果咱们真敢那么说，那陆海山绝对会顺势深究到底！”
“他会直接质问我们：既然你们说人手充足，那为何咱们核心车间大面积停摆？”
“为何在册的职工敢如此大规模的缺岗旷工？！”
“这一系列严重的管理失职的责任追查下来！那绝对是撤职查办的下场啊！”
“到时候，这口黑锅砸下来，你觉得有谁能够承担得起？”
“无论是你这个车间主任，还是我这个常务副厂长，在县纪委面前，咱们都无力担责啊！咱们只能被他捏着鼻子牵着走！”
于国洪这番剖析，让王飞顿时语塞。
王飞支支吾吾地说道：“这……这小子怎么这么阴险……”
但他毕竟也是在车间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油条。
短暂的惊慌过后，王飞很快又开始了自我宽慰。
“算了，于厂长，您说得对，好汉不吃眼前亏。”
王飞冷哼了一声，强行挽尊道：“说到底，他也不过就是仗着抓住了咱们一点旷工的把柄，强行招录进来了二十名临时工而已。这算什么大事？”
“那批人不过都是跟他一样，从红星公社出来的乡下泥腿子罢了。”
“乡下人懂什么！我看他们未必能在咱们厂里坚持干多长久！”
“再说了，于厂长。这二十个临时工，他陆海山可是夸下海口要实行按件计酬的计件薪资！”“可是咱们厂现在的底子您最清楚不过了。”
“原材料短缺，销路又不畅，咱们连正式工的基本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王飞幸灾乐祸地盘算着：“等到了月底，后续厂里若是效益不足、没钱给这帮新来的临时工发计件薪资，造成了薪资发放困难的严重局面。”
“到时候这批乡下人拿不到钱闹起来，这可就是他陆海山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我倒要看看这笔账，自有他陆海山去承担这个大难题，看他到时候如何收场！”
于国洪听了这话，心里也稍微舒坦了一些。
“嗯……你说得也有点道理。”
是啊，没钱，你招再多临时工来也是白搭，弄不好还会引发群体性事件。
“行了，这段时间你让车间里咱们的那些弟兄们，都安分一点，别去招惹那批新来的二大队的人，也别教他们技术，就在一旁冷眼看就行了。”
“你先回车间去吧。”
“好嘞，于厂长，我心里有数。”
二人在这副厂长办公室里各怀鬼胎，自以为找到了制衡新厂长的法子。
随后便返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和车间。
……
与此同时。
厂区里一名前日被安排上夜班、昨日正好在家轮休的职工，今日准备到岗上白班。
这名职工刚一推开更衣室的门，就听闻厂区里众人正围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议论着那位昨天刚刚到任的“新厂长”。
“哎呀，你们是没看见，昨天下午那个新厂长在会议室点名的时候，那场面真是绝了！”
“老王他们几个人带头起哄拍桌子，结果那个新厂长愣是一声没吭，乖乖地点完名就让大家散了！”
一个正往柜子里塞衣服的工人，一边笑一边大声地向今天刚来上班的人调侃着：
“大家都说啊，这个新来的厂长就是个乡下农民，没背景没脾气。”
“昨日那全员点名，雷声大雨点小，事后也没有任何对那些没来的旷工人员下达处罚手段。”“我看啊，这就是个看着软弱无能、毫无魄力的草包！”
那名今天刚来上班的职工，一边慢条斯理地解着外套扣子，一边听到众人的议论。
他眉头微微皱了皱，连忙凑上前，向刚才那个昨日上白班的同事打听起来：
“我说李哥，你们这是越传越离谱了吧？”
“咱们这好歹是上千人的国营食品厂，县里的重点企业。”
“这县政府的领导是不是喝多了？为何会莫名其妙地让一农民，空降来出任咱们国营食品厂的厂长？这也不符合招干的规矩啊！”
那名叫李哥的同事压低了声音，一副百事通的模样，神神秘秘地告知自己打听来的内部消息：
“嗨！是真的，我听厂办那边的熟人说了，这新任厂长名叫陆海山！”
“据说是江城县下面那个什么红星公社出身的泥腿子。”
“这年头，光有本事没用，人家肯定是靠着什么咱们不知道的特殊硬关系，这才破格调任至此的。”
“不然你以为呢？”
然而，就在“陆海山”和“红星公社”这几个字从那李哥嘴里蹦出来的瞬间！
那名正在换衣服的职工，手里拿着的铁皮饭盒，竟然一个没拿稳，直直地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整个人当场愣在原地，脸色是一半难以置信的震惊，一半是错愕。
这名掉落饭盒的职工，不是别人。
正是林燕的亲侄子，在林家二老面前无比耀眼的大孙子——林启洪！
“李……李哥！”
林启洪连掉在地上的饭盒都顾不上捡，反复地、急切地向同事确认那位新厂长的姓名与出身：“你……你刚才说，那个新来的厂长叫什么？！是哪个公社的？！”
那名同事再次确认且肯定地回答道：
“哎呀你这人怎么一惊一乍的！”
“我听得真真儿的，厂办文件上写着呢。”
“新任厂长就是红星公社二大队的陆海山！怎么，你认识这个乡巴佬？”
“红星公社……二大队……陆海山……”
得到了这再三确认的答案。
林启洪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人瞬间失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