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俭的真情流露让李承乾想起了早前李宽一直挂在嘴边的话。
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的少少的，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他一直以为李宽这话就是说说而已。
毕竟无论是岳州系还是星火，其核心成员有一半的出身就是世家豪族子弟，虽然都是些当初被家族送到岳州的弃儿，但出身变不了切不断。
如今星火的执行层和决策层更是直接接了自家长辈的班。
李承乾相信李宽是要将一切推倒重建的，但他不认为如今的星火真能做到。
表面上看，星火并未脱离旧秩序和旧的门阀政治的框架。
直到他从裴行俭口中得知了他们这批人的心理状态和生活状态，再回想过去几个月中星火在夺取地方权力和晋阳谈判中的激进表现，他顿悟了——
星火成员无论出身门第，实质上已经变成了推动变革的最坚定的力量！
他们的作用比大多数底层百姓更大，信念也比大多数百姓更加的坚定！
李宽在不知不觉之间，让星火成员完全跳出了旧规则和出身门第的限制！
此刻，他对李宽那原本就近乎盲目的信任几乎变成了崇拜。
以至于他在根本没有详细了解过世家人想在东瀛裂土封王的情况时，便主动去说服老头子同意李宽的计划了。
盲目行动的结果是注定的。
李承乾不仅被老头子隔空臭骂了一顿，还被李宽骂了。
“老大，你搞搞清楚，我让世家人去东瀛落脚，只是为了避免他们狗急跳墙而已！
尽管我们如今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但无法完全控制破坏的规模。
你在东武城的盲目行动实际上严重破坏了星火与世家人之间的心照不宣。
悠着点，多跟老许、小唐、老五、老六他们学学，我现在要去给你擦屁股了，再有下次，我保证你屁股开花！”
看完李宽的来电，李承乾陷入到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而帮李宽发完这封电文的张柬之心中也产生了疑问。
“师父，肢解清河崔氏这等头等门阀是必须要做的事，太子殿下此举虽然鲁莽了些，但还不至于让世家人狗急跳墙吧？”
“我看崔氏的那几个族老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其他几家更是在幸灾乐祸，丝毫没有兔死狐悲的模样，这足以证明即便是逼到绝路上了，世家门阀内部依旧是一盘散沙啊，我们不趁机直接解决掉盘踞地方的几大世族，还在等什么？”
“您真打算让他们去东瀛啊？除恶务尽，放他们离开无异于放虎归山，指不定他们什么时候又会杀回来呢！”
听过他的疑问，李宽笑呵呵道，“世家人真正的威胁从来不在于他们的势力有多大，手里掌握着多少的资源，而在于他们自身几百年来积累的影响力。”
“不是说我们把他们一下子全部铲除就能消除他们的影响力的，影响力是个构成很复杂的东西，解释起来很麻烦，你只需要明白，想要消除一个人或是一个群体的影响力，最好的办法不是物理销号，而是要把他们放到所有人的对立面去。”
“就像是各地开展的公审和诉苦大会，将世家豪族的兜裆布扒了下来不假，也让广大百姓看清楚了他们的真面目，但是他们几百年来积累的影响力并不会立刻消散。
人都是慕强的，也是有惯性的，崔王李郑卢、杨刘张裴袁为代表的大世族所代表的地位、势力早已在天下百姓心中打下了牢固的思想钢印，无论他们做过多少坏事，人们提起他们，心中还会有艳羡和敬畏之情。”
“想要打破这种思想钢印，要么靠时间消磨，要么就是不断的把他们的恶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靠时间消磨，至少需要上百年好几代人，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投入，也犯不上。”
“把他们放到一个无法直接影响我们的环境中，不停的让所有人用自己摆脱了世家豪族压迫的生活去跟以前的生活做对比，世家门阀的影响才会快速消散。”
“当然，前提是我们真的能让百姓过上更好的生活，让他们有一个可以对比的对象，心里才会认同我们的变革。”
“这就叫幸福都是比较出来的。”
张柬之消化了半天，脸上的疑问之色被憧憬取代，“师父，您真是想的长远，把世家人放到东瀛去，时刻给星火以警醒，真正的高屋建瓴啊！”
李宽摸摸鼻子，“你能理解为师就好，我希望其他星火成员也能理解到你这一层。”
“嗯，师父放心，我这就去给星火内刊投稿，保证把师父的高瞻远瞩传达下去！”张柬之兴奋的拍着胸脯保证道。
李宽点点头，“去吧，注意行文不要带太多感情，主观情绪多了，会影响大家的理解呢！”
打发走张柬之，李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多少有些心虚的。
让世家豪族做星火的对照组和背景板虽然是他早就想好的，但是他如此做得主要目的却有些上不得台面。
他之所以把这件事的意义强行拔高，主要是因为他不能直接跟弟子和星火成员说，老子对世家豪族的妥协，是因为大唐的工业发展需要海量的资源，老子是看上他们的钱了。
如李承乾那样直接抢固然可以获得大批的资金和资源，但狡兔三窟，世家人几百年来积累的财富从来不止能查到的那一点。
不让他们来一次大搬家，大量的财富岂不是要沉睡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无法成为推动大唐发展的资源？
这是极大的浪费！
李宽不是没想过从海外获取完成工业化积累的资源，但问题是，这是七世纪初，大唐就是当今最为发达和富裕的存在。
过去几年，大唐的海贸船队规模越来越大，早就把邻近的那些穷邻居变得更穷了，如果再扩大贸易规模，穷邻居们就要造反了。
大唐最近至少十年内都没有能力再大规模扩张了，距离大唐越远的市场，经营成本也越高，风险也越大，往欧非扩张市场，搞不好还要亏本的。
外面没有羊毛可薅了，那就只能把世家豪族的积累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