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径镇的战事,终究还是落下了帷幕。
杨雄勒住马缰,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镇子。
断壁残垣间,玄真子邱玄正指挥着几名鬼刀灵将清理尸骸,毒焰鬼王寇灭则挥手间燃起幽蓝鬼火,将那些沾染了积尸气的破烂焚烧殆尽,免得疫病滋生。
虎骑将王林的黑马喷着响鼻,铁蹄踏过石板路时,带起的尘土里还混着未干的血迹。
“尊主!”刘慧娘提着方天画戟走上前来,竹扇轻摇,目光落在那些灵将身上时带着几分审慎,
“马径镇的战事算是了结了,但依我之见,此地不宜久留,更不该在此驻军。”
杨雄侧过脸,见她眉宇间带着深思,便知她有周全考量,遂点头道:
“哦?慧娘且说说其中缘由,为何不能在此驻军?”
“魏虎臣虽死,可这混海天罗阵屠戮甚重,镇上军民十不存一,剩下的百姓也多是惊弓之鸟。”
刘慧娘抬手拂去鬓边沾染的血尘,声音清晰沉稳,
“尊主若在此驻军,一来要分派人手安抚百姓、重建屋舍,二来需得防备朝廷闻讯派兵围剿!
马径镇地处要道,一旦被官军围困,我等怕是插翅难飞。
更要紧的是,兵力分散之后,再想行事便缚手缚脚,得不偿失。”
她顿了顿,竹扇指向镇外的官道:
“况且尊主心里清楚,此番从沂州来时,您只带了我们七位女将,并无一个军兵。
梁山离着这里又远,调拨人马过来耗时耗力,根本不现实;
沂州的部署刚稳当,若从那里抽兵,怕是会让官府钻了空子,打乱先前的安排。
咱们本就兵力单薄,若在此地分散实力,反倒成了拖累。”
杨雄听完,面上一抹笑意。
他心中本就有此念头,刘慧娘这番话算是说到了他心坎里,甚至连他顾虑的兵力问题都点得明明白白。
“你说得在理!”他翻身下马,鬼头刀在手中转了个圈,黑雾敛去,刀身变得暗沉无光,
“马径镇的军兵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百姓也不多了。
如此,继续往这里驻军确实不妥,倒不如走得干脆些。”
真俊仙在一旁听得暗暗点头。
她自幼在道观中研习兵法,虽未亲历战事,却也懂“集中兵力、灵活机动”的道理。
杨雄麾下灵将虽勇,可毕竟不是铁打的,若被困在这残破小镇里,迟早会被朝廷的大军耗死。
刘慧娘能如此精准地看透利弊,实在难得,而杨雄从善如流的态度,更让她刮目相看。
旁边的徐月娥更是佩服刘慧娘的见识。
她出身将门,深知驻军选址的重要性,马径镇如今就是个空壳子,守着毫无意义。
杨雄能如此干脆地采纳建议,倒显出几分枭雄气度,不似那些只顾着占山为王的草寇!
换做是她认识的某些将领,怕是还在为抢占了地盘沾沾自喜呢。
“既如此,”杨雄望向众灵将,朗声道,
“诸位灵将听令,你们暂且回刀中歇息!”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鬼头刀突然迸出浓黑雾气,如同一道漩涡,将玄真子、寇灭、王林等灵将一一吸了进去。
邱玄踏雾而行时,还回头看了真俊仙一眼,那眼神里的阴寒让她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拂尘;
寇灭的毒焰熄灭前,似有无数冤魂在火中哀嚎,听得徐月娥眉头紧锁。
不过片刻功夫,先前威风凛凛的灵将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杨雄手中那柄平平无奇的鬼头刀。
“寨主的神通,真是闻所未闻。”
徐月娥忍不住感叹,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惊叹。
她见过兄长徐宁的钩镰枪出神入化,却从未想过,竟有人能将这等凶神恶煞的灵将收于刀中,这般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杨雄笑了笑,没接话,转而对刘慧娘等女将道:
“你们先去安抚百姓,把从魏虎臣营中搜出的钱粮分下去,让他们能有条活路。
另外,看看有没有愿意跟咱们走的,不愿走的也别勉强,给些盘缠让他们自寻去处。”
“是!”
刘慧娘领命,转身对潘金莲等人使了个眼色。
潘巧云提着胭脂刃,刃身红光流转,她走到一名缩在墙角的老妇面前,声音难得柔和:
“老丈莫怕,这马径镇的乱兵已经死了,我们给您送些米粮来。”
潘金莲的碎玉刀上还凝着白霜,她却没带半分戾气,将一袋糙米递给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拿着吧,够你们娘俩吃些日子了。”
那妇人怯生生接过,看着潘金莲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一时竟忘了道谢!
吴月娘、孟玉楼等人也分头忙碌起来。
看着女将们忙碌的身影,真俊仙心中的偏见又淡了几分。
她原以为这些被杨雄以邪术炼化的灵将,定是凶残暴戾之辈,可眼下看来,她们虽带着煞气,却也有几分人情味。
“走吧,”杨雄将鬼头刀别在腰间,对真俊仙和徐月娥道,
“咱们去镇上逛逛,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
真俊仙连忙跟上,手中拂尘轻晃,拂去路边的碎石;徐月娥则警惕地看着四周!
虽知灵将已退,可她还是改不了军中养成的戒备习惯。
三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不时能看到干涸的血迹。镇子中心的酒肆塌了半边,柜台后的掌柜不知去向,只有一只破碗滚落在地,碗底还沾着些残酒。
真俊仙轻声道:“乱世之中,百姓便是这般身不由己。能得尊主解救,已是他们的福气了。”
她说着,抬眼望了杨雄一下,见他侧脸线条分明,在晨光中透着沉稳,心中微动,又迅速低下头去。
徐月娥也附和道:“是啊,若不是尊主及时赶到,这马径镇怕是要被魏虎臣彻底毁了。
那些官军平日里喊着护民,真到了关头,跑得比谁都快,哪比得上寨主行事果断。”
她这话虽是夸赞,却带着几分真诚,想起方才灵将们厮杀的场面,心中对杨雄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三人走着走着,来到一处药铺前。药铺的门板被劈成了两半,药柜倒在地上,各种药材撒了一地。
杨雄弯腰捡起一根人参,上面还沾着泥土,显然是刚从地窖里翻出来的。
“看来魏虎臣的兵卒也没少祸害这里。”他叹了口气,将人参放回药柜。
“这些兵卒跟着魏虎臣,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徐月娥踢开脚边的药渣,“我兄长在军中时,最恨的就是这等军纪败坏之徒。”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杨雄,眼神里满是好奇,
“对了,寨主,我兄长徐宁……他当初是如何归顺梁山的?
我只知他随高俅征剿梁山,后来便没了消息,直到前些日子才收到他的信,说已投靠尊主麾下。
我实在想不明白,他那般忠君的性子,怎么会……”
杨雄停下脚步,看着她好奇的眼神,沉吟片刻道:
“此事说来也巧。
当初高俅率大军征剿梁山,徐宁将军的钩镰枪确实厉害,让我梁山好汉吃了不小的亏。”
真俊仙闻言,不由得竖起耳朵。她久闻徐宁枪法卓绝,是朝廷倚重的猛将,没想到他竟真的败在了梁山手里,而杨雄说起此事时坦然不讳,倒显得光明磊落。
“只是后来,”杨雄继续道,
“官军败战。徐宁将军也被擒。”
他顿了顿,想起徐宁归降时的模样,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徐宁将军是条好汉,只是投错了门路。
某家跟他谈了几次,他见梁山兄弟个个义气,又不满朝廷的昏聩,便自愿归顺了。
如今在独龙岗驻守,为阎罗关五虎上将之一,做得有声有色,将那边打理得井井有条。”
“竟有这等事?”
徐月娥听得目瞪口呆。她兄长向来忠君,怎么会轻易归顺草寇?可杨雄说得有鼻子有眼,又与兄长信中所言吻合,由不得她不信。
“那高俅呢?”
杨雄嗤笑一声,“那老贼平日里作威作福,真到了生死关头,跑得比谁都快。
可惜最后功亏一篑,已经被我梁山好汉杀了祭旗,以儆效尤了!”
真俊仙听得心惊。
她在云台观时,听师傅说的都是“官军威武、梁山贼寇不堪一击”,可今日听杨雄一说,才知朝廷的将领竟是这副模样。
“这般说来,倒是我等孤陋寡闻了。”
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看向杨雄的目光里,却多了些别的意味!
能让徐宁这等英雄人物甘心归顺,杨雄和梁山,定有过人之处。
三人又往前走了一段,来到一处宅院前。院门倒在地上,院里的石榴树被拦腰斩断,树下还埋着几具孩童的尸骸!
想来是魏虎臣布阵时,连孩子都没放过。
真俊仙看到这一幕,眼圈顿时红了。
她捂住嘴,强忍着才没哭出声来。
“造孽啊……”她喃喃道,“魏虎臣这般行径,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杨雄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平静:
“天道若真有眼,也不会让这等恶人横行这么久了。
咱们能做的,就是替天行道,斩了这些祸害。”
徐月娥握紧了手中的短剑,指节发白。她从军中学的是保家卫国,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明白,有些时候,朝廷才是百姓最大的祸害。
“寨主说得是,”她沉声道,“若朝廷能为民做主,也不会有这么多人落草为寇了。
换做是我,怕是也忍不了这口气。”
真俊仙抬起头,看着杨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以前在云台观,常听人说梁山大寨主和众好汉如何与朝廷为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她轻声道,“我还以为你们皆是十恶不赦的贼人,今日方知……
你们做的,或许比朝廷更像回事。真是应了那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啊。”
“你能明白就好。”杨雄笑了笑,“若不是你们亲眼看了马径镇的事,怕是也不会信我说的话。”
真俊仙脸颊微红,低下头去,指尖轻轻捻着拂尘的流苏。
她先前对杨雄的敌意,此刻已消散了大半。
此人虽用的是邪术,行的却是正道,倒让她想起师傅说过的“不拘一格,方为大道”,心中对他的仰慕,不知不觉又深了几分。
徐月娥也觉得脸上有些发热。她偷偷看了杨雄一眼,见他正望着远方,侧脸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硬朗,心中竟生出几分异样的感觉!
这样有担当、有手段的男子,难怪能让兄长和这么多能人为他效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刘慧娘带着潘金莲等人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利落。
“尊主,”刘慧娘抱拳道,“马径镇的琐事都处理完了。百姓们分了钱粮,愿意跟咱们走的有三十多户,都是些没了亲人的孤苦人家;
不愿走的也给了盘缠,让他们去投奔亲友了。
魏虎臣营中的粮草器械,咱们能带的都装上了车,带不走的也一把火烧了,免得留给官军。”
潘金莲补充道:“那些死在阵中的百姓尸骸,我们也找了块空地掩埋了,立了块碑,好歹让他们有个归宿。”
她说话时,语气也温和了许多。
杨雄点头:“做得好。”他看向刘慧娘,问道,“接下来,咱们去哪?”
刘慧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尊主心中已有打算?”
杨雄笑了笑,抬头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正是景阳镇的所在,眼神里带着几分战意:
“既然来了马径镇,总得再一遭景阳镇,会会那位大名鼎鼎的云天彪。”
话音刚落,徐月娥顿时精神一振。
云天彪的名声她早有耳闻,据说此人武艺绝顶,威名赫赫!
杨雄要去会他,定有一场好戏。
真俊仙也好奇起来。
她倒要看看,这位能让朝廷如此看重的陆路兵马总管,与杨雄相比,究竟孰强孰弱。
刘慧娘竹扇一收,朗声笑道:
“既如此,那咱们这就启程,去景阳镇会会这位云天彪!”
阳光越过屋顶,照在众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马径镇的残破被抛在身后,一行人踏上了前往景阳镇的路,一场新的较量,已在前方悄然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