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宣卿面露肃色:“什么意思?”
沈渚清不急不慢道:“表面意思,就跟人间蒸发一样失踪了。”
怎么会突然失踪了?
难道是失踪后遇害了?
虽然有了解过其他国家的游戏受众群体,但关于异国的消息或新闻蓝宣卿关注得很少,对这方面耳目闭塞,不甚了解,现在试图回想出相关的消息也无从下手。
沈渚清看看周围,拉着熊浣靠近蓝宣卿,低声陈述着自己调查到的内容:“租房给滋的房东定期去找滋付房租钱,但不管是打电话、发消息还是敲门,滋就是没回应。
正好山本柊介想约滋去踏青,一连好几天都联系不到人,两人一想觉得不对劲,索性就一块报了警,但是警方找了大半年也找不到这个人。
次年三月,山本柊介把日本的天妇罗店交给儿子打理继承,一个人来中国‘投奔’小儿子山本铃木,说是想看看老友的家乡,顺便打听对方是不是因为遇到什么难事,偷偷回到中国来,这才跟那边的人都断了联系。”
熊浣听懵了,抬手道:“等等等等,刚才不是还说是前一年吗?怎么现在就变成五年前的事儿了?”
蓝宣卿猜测道:“是语言同化效应的一种吧,「前一年」在重要文书和词语的严谨程度上来讲都不能代表是「去年」。”
看熊浣还是不太明白,蓝宣卿便科普道:“「前一年」是某个特定时间的前一年,如果前面没有加个固定年份的前缀,很难确定对方到底是在说哪一年的前一年。
不过因为「前一年」在大部分人的认知里都可以代表是「去年」,顶多只能当作是中国文字博大精深,日常对话的用词有误。”
更别说山本柊介本身是个外国人,虽然中文说的不错,但日常上有一些用语会用错也是可以理解的。
熊浣脑子转得快,马上又发现了另一个漏洞:“但不是说他去世了吗?渚清查到的又说是失踪,失踪也不能代表死了吧?”
关于这点蓝宣卿也颇为不解。
按理来说,失踪确实不能代表死亡,可对于失踪者的家人和亲友来说,对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思念的痛苦与希望渺茫的折磨不言而喻。
沈渚清说道:“关于这一点我也有去了解过,警方那边查了大半年,从各种监控和证据来看,滋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回到他租的房子里,附近街道的监控都没有拍到滋出来过。
警方和房东也去翻过那间屋子,能藏的不能藏的角落都找过了,确实查不到滋这个人到底去了哪儿,后续将近一年都杳无音讯,所以我才说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熊浣摸摸下巴,举手道:“我持怀疑态度。”
两人看向他,熊浣便连比带划地解释道:“你们想想,一个能走能跳,并且有自主意识的大男人,在自己租的屋子里失踪了?这怎么听都很奇怪吧?”
蓝宣卿想到一个可能性:“他在进入屋子前的确还算是有自主意识,能自己开门,自己走进屋子里,但如果是进入屋子后滋就失去自我意识的呢?”
嚯。
这么想想也有点可能。
一个活生生的人会在自己常年租住的屋子里消失不见,这听起来就很离奇,很让人生疑,很难不往滋是否已经遇害的方面想。
毕竟电视里影视剧里不都有类似的新闻播报或演绎吗?
一个人失踪在自己屋子里,最后被发现是被凶手杀害后埋在屋子某处地底或者墙里,也就能构成滋明明没出过屋子却消失不见的理由之一。
熊浣惊奇地看着蓝宣卿,说道:“我以为你不会想到这种角度的,这样看的话就属于刑事案件了。”
蓝宣卿有点无语。
什么叫我不会想到这个角度?
沈渚清说道:“这个想法我也想过,但现在滋的那间房子已经被那个房东租给了别的租户在住,我朋友那边是走保险派的,没办法进行确定,只能说不排除。”
听说只有警方和房东翻找过屋子,蓝宣卿便问道:“那直到山本柊介来到中国前,他有为滋失踪的事做过什么吗?”
沈渚清应道:“同上,因为异国和年份的原因,我也没有亲自到过那边,比较具体的查不到,只知道当时山本柊介有通过社媒跟寻人启事找过滋,但全部都石沉海底。”
蓝宣卿紧接着问道:“滋的家人呢?儿子或父亲在异国他乡失踪了就没人关心一下?”
沈渚清在脑子里搜索着当时查到的资料内容,说道:“滋的妻子是丁克党,且因为妻子个人的身体原因,使她丧失了一定的生育能力。
滋深爱着妻子,尽管知道自己今后会没有孩子,但还是自愿跟她结了婚,并且尊重妻子的丁克决定。
因此,滋跟家里闹得并不愉快,本来先前就是顶着家里不赞同的压力结婚,后来家里人又听说滋也愿意陪着妻子丁克,觉得滋疯了,双方就此断了来往,这也是后面为什么滋会一个人常居异国的原因。”
听完,熊浣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好半天才嘶了一声,斟酌着用词,说道:“毕竟那个年代的人都主张得有个孩子,要传宗接代的,像滋那种明明知道妻子不能生育却还是愿意跟她结婚、愿意陪她丁克,甚至为爱跟父母断绝来往的,真挺勇的。”
反正现如今的他是无法理解。
熊浣顺势将手臂搭在蓝宣卿肩上,道:“这种放在现在得叫什么?纯爱战士?”
蓝宣卿矮肩躲开熊浣的接触,没有理会熊浣的提问,对沈渚清说道:“但听起来,不管是山本柊介还是滋的事,这都跟舒沐语的关系不大,还是说,你是怀疑两个人?”
沈渚清眸色沉了沉,道:“都有吧。
关于我为什么会对舒沐语起疑心的原因最开始的时候就说了。
路峻霖的事情发生了这么些天,这个女人都没有窜出来发疯过,偏偏是今天,是在一个老大不在公司,而是在山本柊介店门口的时候出了这档子事。
她当时回病房收拾路峻霖东西的时候、老大躺在医院的那几天最脆弱的时候、老大算是大病初愈刚出院的时候、你和老大的事都登上热点的时候,这些时候不比现在好下手得多?
就算说是因为她当时没有想得那么偏激,隔了一晚上恢复了点理智,是因为失去孩子的日子太难过,心里积压的哀怨和不满找不到宣泄口。
可在她一不知道老大的具体行踪,二不知道老大日常安排,三不知道老大车型和车牌的前提下,除去刻意蹲点外,我很难想象这种真的是碰巧能碰出来的。
至于山本柊介我也说了,他跟舒沐语之间有亲戚关系,就是这么巧,昨晚他主动跟老大发出邀请,让老大今晚腾出空赴了他的约!”
陡然升扬的音量像个对情绪短暂失去控制的小孩。
看着蓝宣卿和熊浣眼里的惊愕,意识到自己失态的沈渚清深吸一口气,稍微缓和情绪后才道:“这两个人老大都很信任,但往往就是这种最信任的人最容易刺你一刀吧。”
沈渚清走向廊道边的座椅坐下,金眸看向依旧亮着的「手术中」提示灯,无名的不安与焦虑始终将他围绕。
沈渚清低下头,焦躁地捋了一把头发,重重呼出一口气,说:“我知道那句话很不地道,舒沐语不是没有出手帮助过老大,我也愿意承认,这些话确实带有我自己的私人情绪,但……”
薄唇张了张,吞咽着有些发干的喉咙,道:“抱歉,我很难接受现在发生的东西。”
无法接受自己崇敬的强者、追随其后的老大会这么突然地陷入这种涉及生死的危险。
他的灵魂、他的内心、他的肉体无一都在抗拒着这种不安。
尽管这种程度的伤势,这种程度的惊险,宋怀瓷恐怕在那边的世界经历过很多次,但沈渚清还是希望,在他们这边的世界,宋怀瓷能够健康幸福,能够无灾无难地生活着。
他讨厌离别。
讨厌没有理由前兆的分离。
讨厌天下没有不散之宴席的借口。
讨厌人们将感情说断就断的随意与决绝。
讨厌生命轻渺的脆弱。
讨厌陪伴感消失时的落寞。
熊浣戳了一下蓝宣卿,见人看过来,他笑着问道:“帅哥,你有急事要走吗?”
蓝宣卿摇头道:“没有。”
他要在这里等宋怀瓷出来。
熊浣双手合十,笑道:“你先在这顶一会儿,我们马上回来,拜托拜托。”
蓝宣卿看了一眼透着颓丧的沈渚清:“去吧,顺便去办事,这里有我,吴叔也会过来。
记住,别把今晚的事乱说。”
反正他也是打算一个人在这等着。
熊浣立刻应道:“没问题。”
蓝宣卿轻抬下巴,熊浣便不由分说地拽着沈渚清的衣领往消防通道走。
沈渚清挣扎着试图逃离熊浣的强势:“干嘛?放开。”
熊浣把人薅到楼梯间才松开手,说道:“说吧。”
沈渚清默了默:“没什么好说的。”
熊浣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抬腿踢了沈渚清一脚:“你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吗?”
他打量着沈渚清,嫌弃地抬手给沈渚清扣好被自己扯开的衣领,道:“看你这丧了吧唧的样子,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来你怎么了好吗。”
沈渚清耷拉着眼皮,视线里是发小比嘴更实诚的手。
“没什么好说的。”
沿着手腕滑落的温热同样实诚。
熊浣无声叹息,指腹熟练抹去濡湿的眼睫,说道:“行了,还以为你在这外头出息了,结果还是之前的老样子,你之前的雇主到底是怎么放心把任务交给你的。”
沈渚清没说话,只是不断有浑圆的水珠从半空掉落,没一会儿熊浣就得用手掌给他抹了。
“没事儿的,他看着命硬得很,医生也说了,是因为他那个什么血什么病所以手术有点危险。”
“血友病。”
“对,血友病,说白了就是你跟我说的什么凝血功能障碍,伤口容易大出血,但也没说是百分百的事儿,他都能干出那么幸运的事儿了,这次肯定不中招。”
“他之前挺辛苦的。”
“嗯。”
“小的时候爹妈就死了,就一个小孩熬过能害死几百人的天灾,又吃过草根子,被抢过行李路费。”
“嗯。”
“他之前还跟我说他的肩膀为了保护别人被刀捅穿过,我真的很不理解他怎么还能笑呵呵的说这种事,他有时候看起来也不像是会保护别人的人。”
“嗯。”
“上次在医院的时候,他被查房的医生叫起来,我很少在一个人身上看到那种样子,就是那种必须在极端危险的情况下才几乎会激发的防御本能。”
“嗯。”
“浣熊。”
“说。”
“他挺好的。”
“我知道。”
“我……不想他出事。”
“所以他不会死,他长命百岁,这样行了吧。”
沈渚清这次反倒沉默不说话了。
半晌,他撇掉熊浣乱抹自己脸的手,用那双通红的金眸看向熊浣,挂在眼尾的泪珠子不堪重负地滑落腮边。
“难受。”
几乎是出于相识了二十年的了解,熊浣无奈地走近,将人抱住。
藏在心里的担忧在这份刻在记忆深处的温暖拥抱面前彻底展露无遗,重感情的眼泪沿着鼻尖滴在熊浣的肩膀处,沾湿了布料。
之前大家都小,对于拥抱没有什么感觉和过多触动,就跟小孩子学会用手的触碰去感知世界一样,沈渚清和熊浣也是从彼此的中拥抱中感受到友谊的形状。
只是在后来青春期的时候,熊浣觉得沈渚清的体格子好像比自己高一点,就不太喜欢跟他站在一起了。
但在对方因为失去了搬走的邻居姐姐而失魂落魄时,熊浣还是选择给了沈渚清一个包容情绪宣泄的拥抱。
现在,熊浣又感觉自己像在抱着一个人形玩偶,没心没肺地笑了一下,调侃道:“不是没什么好说的吗爷们儿?”
沈渚清小声吸着鼻子,闻言用力捶了一下熊浣的后背,锤得熊浣噗的一声直咳嗽。
场面出现了两极反转,眼里还盛着泪花的人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原本安慰的人反倒不干了,骂骂咧咧地推开对方,用力回了对方胳膊一掌。
哭也哭了,闹也闹了,熊浣一个劲儿揉着后背,说道:“没事了吧?没事就办事,把蓝宣卿交代的任务和你许出去的豪言壮志办了。”
把压在心里的东西说出来,沈渚清看着也好多了,应道:“我知道,他那边呢?”
熊浣伸了伸腰,确认自己的骨头没被沈渚清捶碎,说道:“他说自己可以,然后那个司机吴叔等会儿过去。”
看沈渚清垂眸不语,熊浣便问道:“干嘛?还在怀疑呢?”
沈渚清摇摇头,将垂落的额发捋起,说道:“有一瞬间确实是怀疑的,但是蓝宣卿说,愧歉要亲口对受害者说,所以……如果他们真的心怀鬼胎,还是让老大自己处理会更解气吧。”
熊浣哼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