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四五分钟,医生拿着报告走过来,看着围在病床两边的几人,皱眉道:“家属不要都围在这里,不小心碰到病人就不好了,先让一下。”
蓝宣卿四人听话散开,医生走到宋怀瓷身边,观察他的意识情况,问道:“宋怀辞,能听到我说话吗?点头摇头或者应一声。”
宋怀瓷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伤口一直在出血的缘故,脑袋又开始犯起恶心,只得小幅度地点了下脑袋。
见宋怀瓷还有自主意识,医生转头,对几人问道:“有没有家属到场?”
其余三人默契地将目光投向蓝宣卿。
蓝宣卿走过来:“我是。”
医生看着蓝宣卿面貌年轻,跟病床上的宋怀瓷五官轮廓也不大像,出于慎重,便问道:“是病人的什么人?家长呢?”
蓝宣卿谎称是宋怀瓷的弟弟,父母都离异不在A市了。
情况不大乐观,医生也不细究,问起宋怀瓷血友病的病类分型、以往出血史和平时的用药。
蓝宣卿说道:“是血友病A,没有用药,平常我们都会很注意,之前有过三次出血,一次是磕破了嘴唇,发现血出的比较多就去医院检查,所以才查出的血友病;一次是被玻璃刮到了手和腹壁出血,有医院的诊疗报告;最后一次是被咬伤,但我们自己在家做了止血处理和上药,之后就没事了。”
嘴里简明扼要地说着,蓝宣卿不忘从手机里调出一个专门分类的相册,输入密码,将里面宋怀瓷这几次去过医院的相应病历和报告点给医生看。
甚至有ct图和住院单据。
连宋怀瓷都忘到九霄云外的血友病检查报告蓝宣卿也不知道什么去取了,清晰地拍在手机里,放大也能看清报告内容。
似乎是被工作磨练后的细致留痕,似乎是吃了一堑后长的教训,似乎是预防着什么意外。
医生一张张仔细看过,又问:“被咬是什么意思?被动物咬了?”
强大的临场能力足够蓝宣卿面不改色地找出借口:“对,被家里的猫咬了,咬得比较深,出血量比较多,但因为打过疫苗就没有去医院了,在家自己处理。”
闻言,医生好心提醒道:“猫的口腔也是有很多细菌的,就算是家养的宠物猫也不例外,伤口太深还是得去医院看看,尤其是患有血友病的患者。”
蓝宣卿认真记下:“我知道了,谢谢您。”
医生每次抛出的问题蓝宣卿都能对答如流,细致无比,站在床尾的沈渚清默默记着蓝宣卿的回答。
毕竟自己这位老大可坎坷得很,每次都遇到这种倒霉事,现在记下来,之后或许也能派上用场。
熊浣杵了下沈渚清,交头接耳道:“你看,要是我的话绝对答不上来,还是得叫你们来。”
沈渚清虽然不想肯定,但还是实话实说:“你要是只叫我来也是白搭。”
熊浣可不想抬举沈渚清,嫌弃道:“所以才说是你们啊。”
医生走向诊台跟其他医护做了评估,一致认为按照伤口的深度需要做手术,便安排手术室准备,他带上手术所需的各项知情同意书走向宋怀瓷。
宋怀瓷隐约能听见有个白大褂男人好像站在病床边跟自己说着什么,偏偏他的意识开始混沌,耳畔似有他人喁喁,掺着嗡鸣,听不清晰。
他好似隐约听见有人在唤他怀瓷。
他好似恍惚瞧见有人站在光影陆离间回眺。
是谁?
他认不出来,只觉得那人身上散发着很温暖很熟悉的气息。
「怀瓷,今日要学的是“人之初,性本善”,尔须明白其中的道理,日后才不至于困浑仑。」
为何?
此言何意?
汝为何出此言?
不待宋怀瓷问,那人便动了。
不是想象中向他走来,也不是幻想中牵住他的手,而是转身离去,没有丝毫留恋。
那份决绝将他刺痛,不知何起的失落掺杂着仿若被抛弃的委屈,油然滋生的不甘在作祟、在抗拒、在挽留。
那人身上无端的安心叫他眷恋,似雏鸟觅得巢穴的飘渺倚赖驱使他追逐那抹身影而去。
别走。
不要丢下我。
不要落下我孑然一人。
不要将我独自留在这片广阔的残酷之中。
那抹身影走得极快,似乎狠下心想甩掉跟在后方的幼学小童。
纵然他跑得心口发虚,跑得腹如刀绞,跑到最后手脚失去知觉,那身影也不曾停下,只能眼睁睁看着身影消失在阳光照落的斑斓中。
「怀瓷,男儿须自强,当顶天立地。」
我不明。
这与我何干?
这与你弃我而去何干?!!
「怀瓷,世界是很大的,你会遇到不同的人,会明白善恶,会分辨是非,会遇到诸多坎坷,但切不可对此心生杀意,徒添怨念。」
是非善恶我自会分辨!
恶仆弑主在前,我杀便杀了,有何不可?!
那些贼人平白伤了我,我为何不可出手?为何不该怨那幕后之人!
天地辽阔,已无我栖息之处。
这……亦不该是你弃我而去的理由!!
「怀瓷,每个人都会有做错事的时候,你有权利选择原谅或不原谅,更重要的是,你需要有一双澄澈、清醒、能看出对方真心的眼睛,只有这样,你才不会孤单。」
斑斓阳光落在身上,不觉得温暖,孤独卷土重来,使他迷茫地驻于原地,不知何为。
天地之大,我该去哪里寻你?
四海宽广,我何时才得以闻故音?
你……究竟是什么人?
因何弃我而去?
……
手术室外,看着因为焦虑而到处转悠的吴叔和时刻盯着手术室大门的沈渚清,一切本该照常运行的事物如同一台卡了壳的机器,一时之间停滞不前。
蓝宣卿明白,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还有很多东西等待安排。
他转头看向亮着提示灯的「手术中」,缓缓深呼吸调整情绪,起身对现况做出安排。
熊浣看着蓝宣卿走向不停徘徊的吴叔,拍拍对方肩膀,宽慰道:“叔,别担心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放宽心,别让哥在里面也感觉负担,而且我现在也想麻烦您一件事。”
吴叔现在最慌的就是不知道该干嘛,不知道该帮上什么,一听蓝宣卿有事吩咐,他重新打起几分精神:“蓝秘书你说。”
蓝宣卿说道:“哥做完手术不一定就会出来,我们也不一定能见得到,所以您先回去一趟,把哥的医保卡、户口本、银行卡带过来,顺便告诉李姐杜姐回家休息。”
吴叔一一应下,唯独最后一句他犹豫了几番,还是开口问:“要是……小李小杜问起来?”
手术前签名字的时候医生也着重提了。
因为血友病的特殊缘故,这场手术风险极大,做与不做对患者来说都是一次对身体机能的大伤害和大损耗。
虽然说手术肯定是要做的,肯定不可能放着伤口破着流血,可要是真出现了那什么大出血,他真的很怕那份万一。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去面对杜姐李姐。
或许是氛围与心焦使然,吴叔脑子里忽然回忆起宋怀瓷那番动容的话。
「我死了便死了,但你们身后还有牵挂着你们家人,还有等着你们回家的灯火,不要因为我这个不相干的雇主枉丧,好吗?」
这孩子,那时候都在说什么话,老人都说了,那种丧气晦气话不能随便说。
那一次,面对宋夫人,自己没有反应过来,让变了性子的宋先生受了伤。
这一次,又是在自己眼前发生的祸事,自己还是没有反应过来,硬生生让他们家怀辞被那个疯女人又骂又捅地刺了三刀。
想起宋怀瓷被送入手术室时几乎昏厥的模样,吴叔的眼圈泛起自责愧色。
看着眼前还在好心安慰自己的蓝秘书,这个敦厚的中年男人不禁抿起唇,羞愧地低下头,任由牙根发着酸,哑声道:“蓝秘书,我真的……打心底觉得对不起怀辞。
你说像怀辞那样坚强的好孩子,怎么总是来受这些苦。”
豆大的泪珠从半空砸在地上。
“我看着都心痛呢蓝秘书……那种水果刀都利得很,她怎么就能这么狠心把轻轻蹭一下都要留个口子的东西捅到人身体里去……我……唉,我真……”
我怎么就没有第一时间冲过去呢。
话淹没在哽咽里,彼时宋怀瓷无意泻出的痛时叫吴叔不忍再去回忆那幕惊心。
蓝宣卿并不擅长安慰人,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能苍白地拍抚着吴叔的背,站到他身前,维护他作为男人坚强下的慈祥善良。
蓝宣卿虽未亲眼见到现场的凶险,但光看着宋怀瓷的伤势,光看着沈渚清手机里的照片,光看着吴叔与熊浣手上干涸的血迹,都足以窥见当时的可怖一角。
在那种有人持刀正在行凶的情况下,吴叔敢冲上去,这对于如今的世道浇漓,对于只是司机、只是雇佣关系、只是交心了还不到半年的朋友来说,这已经很难得了。
“不用自责的吴叔,我觉得哥也不会怪叔的,他反而会让你保证自身的安全,不要为了保护他,反而让自己受伤,让家人朋友担心。”
吴叔惊讶地抬头。
蓝宣卿的这番话差点让吴叔以为是宋怀瓷亲自站在自己面前,亲口对他说的。
大手随意抹了一把眼睛:“不好意思了蓝秘书,是我失态了,年纪大了,情绪总是容易起伏。”
蓝宣卿表示理解,继续刚才吴叔的疑问:“这件事先不要告诉杜姐她们,反而容易让她们担心,之前老板出差的时候是怎么安排的?”
吴叔吸吸鼻子,没注意到蓝宣卿的称呼变化,应道:“之前怀辞出差,日子久的话,小李小杜她们就轮着去别墅里收拾收拾卫生,免得屋子里积尘,要是就一星期,两人会一起过去,也有个伴儿。
我这个司机基本就是待班,但也会过去帮着小李小杜她们收拾卫生,如果怀辞有需要的话我也会把那些车开出去洗洗,透透风,免得闷久了车里味道不好。”
蓝宣卿了解:“好,就负责基本卫生吧,等哥脱离手术危险期,能转进普通病房了,到时候再跟杜姐李姐她们解释吧。”
吴叔点点头:“好,我记住了。”
蓝宣卿在脑子里确认需要的东西,尽量保证一趟来回就能带齐,免得浪费不必要的时间。
仔细想过一遍果然还有补充:“以防万一,吴叔,你再去一趟我家里,把哥的血友病病历拿过来,钥匙在地毯下面,病历在我卧室床头柜的第二层柜子拉开就能看见。”
出于职业素养,吴叔并没有擅自先行离开,这才没有错过蓝宣卿的补充:“这个应该的,没问题。”
蓝宣卿颔首:“麻烦您了。”
目送吴叔离开,蓝宣卿转过身就看见双手抱胸,准备好听他分配的沈渚清。
蓝宣卿开门见山:“哥有没有安排什么任务?”
沈渚清简短应道:“没有。”
蓝宣卿看向熊浣。
熊浣耸耸肩:“我的任务完成了,已经跟老大交接过了,目前档期很空。”
蓝宣卿便代为派发任务:“发生在街上的伤人事件,目击者肯定不少,肯定有一些路人第一时间录了视频发在八卦群聊、朋友圈或者网上,哥会让吴叔开车送来医院,也肯定是不想待在现场被人趁机拍到脸。
我和哥的事刚过去没多久,如果再被有心人借着这件事继续引导或者造谣的话,风口会很大,况且我不知道哥还有没有其他计划,其中会牵扯到的问题和后续处理都会很麻烦。”
蓝宣卿打开手机看一眼时间:“现在距离事情发生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我需要你们帮忙撤掉或者掩盖视频的流传,越少人知道越好。”
沈渚清皱起眉:“这不是我擅长的。”
熊浣瞧着也对派发下来的任务很是苦恼:“术业有专攻,我确实会搞点小发明小程序小网站,但是这种控制平台流量和浏览率的东西很麻烦,我的技术没到那程度,简单来说就是我不会。”
面对这种情况,蓝宣卿果断放弃让两人执行这个任务,高速运转的大脑想到一个更为合适的任务执行者。
他一边打开手机联系,一边继续派发新的任务:“那就干你们专些的,去查那个女人的家庭现况,比如说,她的家人事发在哪?在干什么?有没有参与共谋之类的,这你们应该很擅长。”
这个任务就简单得多,沈渚清轻松应下。
熊浣眼瞧着任务被截胡,便问蓝宣卿:“这任务渚清一个人就行,那我呢?”
蓝宣卿看向他,打字的手未停,只是还没开口,一通来电便打断了蓝宣卿。
垂眸看向联系人备注。
是舒沐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