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子市里有个大工程,几台挖掘机没日没夜地响,白天黑夜连轴转。阿豪和小李是老乡,一起从老家出来到这个工地上干活。阿豪三十出头,在工地干了七八年,操作挖掘机是把好手,脾气闷,话不多,但做事细心。小李比他小两岁,活泛,嘴碎,没事就爱叨叨。宿舍是简易板房,八个人一间,上下铺,晚上打呼噜的、磨牙的、说梦话的,此起彼伏,像开了一场乱七八糟的音乐会。
工地赶工期,分两班倒,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那天晚上阿豪和往常一样,戴上安全帽爬进挖掘机,操作着大臂一下一下往地下挖。挖到中间那片区域的时候,铲斗忽然磕到了什么硬东西,震得驾驶室晃了一下,阿豪身子往前一栽,差点撞在玻璃上。他以为挖到大石头了,跳下车用手刨了刨,露出来一截木头,边角发黑,被土泡得糟烂,指甲一抠就掉渣。他蹲在那儿看了两秒,喊小李过来。
小李跑过来蹲下看了一眼,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住了。他没说话,站起来往旁边走了两步,又蹲下用手刨了刨,又露出一截,还是木头,还是黑的。旁边的工友也凑过来了,有人拿铁锹往下铲,一铲子一铲子,挖了两个多小时,天都快亮了,挖出来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愣在原地——整整八口棺材,整整齐齐排成两排,木头黑得发亮,有的地方裂开了大缝,能看见里面裹着发黄的布。
工地上没人说话,只剩挖掘机引擎的怠速声。小李掏出手机,手有点抖,给老板打了电话。老板半小时后赶过来,穿的还是睡衣,外面套了件夹克,头发乱着,一看就是从被窝里爬出来的。他看了一眼那八口棺材,脸色铁青,嘴唇抖了两下,说:“你们去买点汽油,把这八口棺材都烧了。这事要是传出去,工程得停,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
众人不情愿,可也没别的办法。他们把棺材拖到工地后面那片荒地上,泼了汽油,点了火。火烧起来的时候,阿豪站在几米外看着,火光映在他脸上,热浪烤得他眼睛发干。棺材烧塌了,里面露出来八具干尸,皮肉缩在骨头上,焦黑一片。阿豪看了一眼,后背一紧——那八具干尸的眼睛都睁着,瞪得大大的,像是盯着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小李在旁边拉了他一把:“别看了,走吧。”
回到宿舍,天已经蒙蒙亮了。大家都睡不着,有人坐在床沿上抽烟,有人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吱呀响。隔壁宿舍那八个人平时打呼噜最响,今晚却一点声音也没有。阿豪侧耳听了一会儿,安静得不像有人住。他拍了拍上铺的床板:“小李,你听,隔壁怎么这么安静?”
小李坐起来听了一会儿:“不对劲。”
“走,看看去。”
八个人穿上鞋,轻手轻脚出了门。走廊里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隔壁宿舍的门虚掩着,推开来,里面空的,被子掀着,鞋还摆在床边,像是人刚走。他们顺着走廊往外走,远远看见前面有八个人影,排成一排,步伐整齐,朝着工地后面那片荒地走去。阿豪他们跟在后面,越跟越觉得不对劲。那八个人走到烧棺材的地方,站在那堆焦黑的残骸前面,一动不动,脸朝着灰烬,像在默哀。
“他们怎么来这儿了?”小李压着嗓子问。
阿豪没说话。那八个人站了十几分钟,转身往回走,和阿豪他们擦肩而过。阿豪看见他们的眼睛直勾勾的,瞳孔放得很大,像根本没看见他们。回到宿舍,阿豪一宿没合眼。第二天早上,隔壁宿舍那八个人照常起床,照常吃饭,照常上工。阿豪试探着问了一句:“你们昨晚去哪儿了?”八个人全都摇头,说不知道,昨晚睡得特别沉,什么也没干。
阿豪心里发毛,但也没再问。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阿豪在宿舍里忽然头晕了一下,眼前一黑,等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工地后面那根铁柱子上,嘴里塞着布,手脚都动不了。旁边小李和同宿舍的另外六个人也被绑着,身上浇了汽油,浓烈的气味呛得他喘不上气。他们拼命扭动,绳子勒进肉里,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
前面站着八个人,隔壁宿舍的那八个工友。他们手里拿着烧着的火棍,脸上带着笑,那种笑很平,嘴角往上弯着,眼睛里没有光,像八张画上去的面具。阿豪瞪大眼睛,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走过来,火棍的光在风里晃。那八个人低头看着他们,像在端详一件终于到手的物件,脸上没有恨,没有怒,只是平静。
火把扔了过来。
火顺着汽油烧起来,阿豪听到自己和小李的惨叫声混在一起,撕心裂肺,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那八个人站在火光外面,脸上的笑一直没变。第二天,工地炸了锅。老板跑了,警察来了,在现场找到十六具烧焦的尸体,分不清谁是谁。后来有人算了一下,从挖出棺材到出事,正好八天,十六个人——挖棺材的八个人,和站在旁边看着的八个人。一人对一口棺材,不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