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〇年腊月，锦州红螺县的天冻得能冻裂石头。村里的刘瘸子家里没人送饭——不是没人送，是送的饭在门口冻成了冰坨，纹丝没动。推门一看，屋里空了。
刘瘸子腿瘸了以后就一个人住，村里人嫌他手脚不干净，也不怎么理他，可他到底是个活人，谁也没真想让他饿死。那天送饭的王老五端着碗站在门口喊了两声，没人应，扒开窗户纸往里一瞅，炕上没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收过。门从里面没锁，人就这么没了，大雪封山，一个瘸子能走到哪儿去？村里人议论了几句，也没人去找。有人说他是让狼叼了，有人说他是自己爬进山沟里冻死了，总之没人觉得他还能活着回来。
过了十来天，沟帮子那边来了个人，是来红螺县走亲戚的，一进村就喊：“你们村刘瘸子死了！冻死在我们村坟地了，抱着一块墓碑，脑袋都磕烂了。”村里人将信将疑，赶了大车去看，到了地方，远远就看见一个人跪在坟前，上半身趴在墓碑上，两只手死死箍着碑身，像是抱住了就不肯撒手。他的额头抵在碑面上，皮肉磕烂了，血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壳。坟头四周的雪地干干净净，没有脚印，没有爬行的痕迹，像是从天而降的。有人认出了他那条歪着的瘸腿，确认是刘瘸子没错。墓碑上刻着三个字：方锦明。
“方锦明不是死了好几年了么？”赶车的老孙头低声说了一句。旁边帮忙抬尸体的王老五忽然抖了一下：“不对啊，半个月前我还看见方锦明了。那天傍晚我从地里回来，他站在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穿一身干干净净的蓝褂子，问我刘瘸子住哪。我给他指了路，他还冲我点了点头。”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开了口：“方锦明三年前炸山死的，棺材我都见过。”王老五的脸一下白了。他这才反应过来，他那天看见的方锦明脚上没有鞋，雪地上一双脚印都没有。但他当时没低头看，等他低头的时候，雪已经平了。
“那就是回来找人算账的。”村里的老会计蹲在门槛上说，“方锦明当年在公社当会计，干活勤快，人也正派，可自从刘瘸子那回闹了那档子事，他就被调去石场了。他那媳妇本来就有痨病，被刘瘸子那混账堵在柴房门口吓了一回，回来就病得更重了。方锦明去找刘瘸子评理，反倒被队里定了个‘打击报复’，调去石场炸山。你们想想，一个坐办公室的人，去干那种活，没到半年就炸死了。他那媳妇后脚也走了。”
老会计说，他媳妇走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像在等什么人。“哪个媳妇不知道，她等的是方锦明。她等了两年没等到，她不知道自己走以后，方锦明才被放出来。她也不知道那块碑，是他炸山那年在石场自己打的。碑上的字是他亲手刻的，没给任何人看过。碑上那三个字，比他现在坟头那块还要深。他炸死在石场底下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凿子。”
村里人后来把那块碑换了一块新的，旧碑搬回来搁在村部后院。可搬回来的当天夜里，守夜的人说听见后院有动静，像有人在用凿子往石头上刻字，一下一下的，不重，但很稳，像是刻给自己看的。天亮了去看，旧碑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不长，像是某个笔画的起头，刻了一半就停了。没人敢再动那块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