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陈考上初中的那年,他妈心疼他每天骑自行车上下学要穿过大半个徐州城,来回快俩小时,就在学校附近租了间房子。那房子是栋老洋楼,据说民国时什么大户人家盖的,外墙上刷的淡黄色涂料早就斑斑驳驳了,一块一块翘起来往下掉,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门口台阶上长着青苔,雨天下脚打滑。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嘎吱嘎响,扶手上一层灰,手指头划过去能写字。
他们租的是顶楼的一间阁楼。那阁楼的位置特别怪——先得上到三楼,推开一扇小铁门,门外头又是一截窄窄直直的木楼梯,得爬上十七八级,拐个弯才到他们家。也就是说,那截楼梯只通他们一户,别的邻居根本不会经过。阁楼里面二十来平,一张大床一张小床挤得满满当当,唯一的窗子朝北,白天也得开灯。墙角常年渗水,洇出一大片黑绿色的霉斑,他妈拿抹布蘸着白醋擦了三四回,过几天又冒出来了。做饭在走廊上支煤炉子,上厕所得下到一楼去,整栋楼就那一个蹲坑,公用,谁都能用,冲水得拉墙上那根绳子,一声响透了半栋楼。
小陈打心里烦那房子。不光潮,还闷,像住在个盒子里头。而且那股子味他形容不上来,闻久了胸口发堵。可他妈图便宜,押金都交了一个月的,他不敢多说,每天放学回去闷头写作业,写完倒头就睡。他弟倒没心没肺的,天天在阁楼地上打着滚看漫画,乐得很。
头一件事发生在他住进去半个多月之后。
那天晚上大概快十二点了,小陈睡得迷迷瞪瞪的,忽然被一阵脚步声吵醒了。那脚步声从他们家门口那截楼梯上往下走,咚,咚,咚,一下一下踩得特别沉,像是有人拿砖头在往木板上砸。整截楼梯都在震,连他枕头底下都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的颤。他耳朵竖起来听了几秒,那脚步不紧不慢的,从楼梯顶端走到拐角,又往下走,咚,咚,越来越远,越来越闷。
小陈第一反应是他弟弟半夜不睡觉跑出去了。他张嘴就骂了一句:你他妈大半夜不睡觉瞎窜什么呢?
他弟的声音从大床那边传过来,迷迷糊糊的,还带着睡腔:哥……我睡觉呢……你喊啥呀……小陈一愣,翻身往大床那边看过去。他妈侧躺着身子,后背对着他,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他看不清他弟在哪,但那声音确实是从被子底下冒出来的,闷闷的,就在他妈身后那片位置。他伸着脖子又看了两眼,模模糊糊看见他妈后背旁边露出半颗毛茸茸的脑袋——确实是他弟,窝在那儿动都没动。
小陈后背上一下汗毛全立起来了。门外的脚步声还在响,这会儿已经快到底了,咚、咚、咚,越来越轻,像在往楼下走。他一把抓起床头柜上那根晾衣杆攥在手里,光着脚跳下床,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木门上听。外面脚步声停了,可紧接着他听见那扇小铁门响了一声——就是三楼拐角处那扇通向外面的铁皮门,门扣子晃了一下又合上了,铁皮和铁皮磕碰的声音,夜里听着又脆又凉。可他明明记得睡前是他妈亲手把那扇门从里面别上的,铁链子绕了两圈,外面根本打不开。
小陈站在门口腿肚子直抖。他想拉开门看看,手攥上门把手了,又缩了回来。僵了快一分钟,他妈的灯忽然亮了,他妈坐起来揉着眼:你站门口干嘛呢?半夜不睡觉?
他这才转过身,嗓子都哑了:妈你听见没有?有人从咱们门口楼梯下去了……
他妈皱着眉往门口看了一眼:哪有人下楼?我就听见你在那儿喊你弟。他弟也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揉着眼睛说哥你做梦了吧。小陈想争辩,嘴张了张又合上了——那铁门确实关得好好的,铁链子绕了两圈,扣得死死的。他握着晾衣杆在门口又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放下杆子爬回床上。那一宿他没怎么合眼,耳朵一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后半夜倒是什么也没有了。
第二天他妈起来做饭的时候,小陈把晾衣杆换成了从路边捡的一根铁管,粗得他一只手攥不满,沉甸甸的拿在手里挺压手。他妈看见了他也没多解释,就说了句防贼。可后面连着十多天,什么事也没再发生。那个脚步声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样,楼梯安安静静的。小陈渐渐说服了自己,那晚可能是自己睡迷糊了,做了个半梦半醒的梦。
可他万万没想到,后面等他的那件事,比脚步声吓人十倍。
那天晚上十一点出头,小陈肚子里一阵拧着疼,疼得他额头上冷汗珠子都冒出来了。下午在学校门口吃的那碗凉皮多半是坏了,一下午上了两回厕所,这会儿又来了。他咬着牙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手电筒,又从桌上扯了几张卫生纸,揉成一团揣在裤兜里,轻手轻脚下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坏了,一片漆黑。他打着手电筒照着脚下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蹭。楼梯拐角挂着一面破镜子,镜面裂了好几道缝,手电光一晃过去,自己的脸在碎镜片里裂成好几瓣,看着怪瘆人的。他赶紧把光转开,加快脚步下了楼。
厕所在一楼走廊最里头,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一股陈年的骚味混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熏得他鼻子一皱。那厕所特别小,就一个蹲坑,水箱挂在墙上老高的地方,旁边垂着一根拉绳,一拉哗啦冲半天。地上瓷砖裂了好几块,踩上去能感觉到底下的水泥。最里头那面墙上开了个透气窗,窗玻璃早碎没了,不知道谁拿一块厚塑料布糊住了,四角用图钉按着,风一吹塑料布就鼓一下、瘪一下,哗啦哗啦响。
他蹲下来解决肚子的问题,拧着那股劲过去之后,整个人松快了不少,可肚子还没利索完,他就蹲在那儿东张西望。厕所墙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好多乱七八糟的字,什么某某某到此一游,什么王八蛋还钱,字迹歪歪扭扭的,看不太清。他正百无聊赖地看那些字,窗子那边塑料布翘起来一个角,从缝里灌进来一股凉风,吹在他脖子上,激得他缩了一下。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抠住那个翘起来的塑料布角往上一掀,图钉松了一个,缝又大了一圈。他把脸凑到那个缝前面往外看——窗户外头是一片竹林,竹子长得密密麻麻,一根挨着一根,叶子叠着叶子,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他觉着挺好玩,摸到手电筒拧亮,朝着竹林里照了过去。
手电的光柱扫过竹竿,一根,两根,三根。扫过去,又扫回来。扫第二遍的时候,他手里的电筒停住了。
在几根竹子中间,离地面大概两米高的半空中,飘着一个人。只有上半身,没有腿。腰以下像被人拿刀齐齐切断了,断口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那人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皮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领子立着,露出里面一件白衬衫的领口。头发油亮油亮的,整整齐齐梳在脑后,一丝不乱。脸微微低着,下巴和脖子那段皮肤白得发青,像在水里泡了好几天的豆腐皮,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他飘在那儿,整个人前后微微晃动,跟竹子被风吹动的节奏一模一样。像是有人把他挂在竹竿上,风一吹他就跟着摆,摆过去,摆回来,摆过去,摆回来。可半截的身子里没有绳子,什么都没有,就那么平白无故地悬在那里。
小陈脑子里了一声,手电筒脱了手,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灭了。厕所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他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泼了一桶冰水,从头发丝凉到脚趾头,浑身抖得像打摆子一样。他不知道自己是蹲着的还是站着的,只知道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他撑着墙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水箱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扯上裤子,拉开门就往楼上跑。
楼梯他三步并两步往上蹿,中间绊了一跤摔在台阶上,膝盖磕出了血,他也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手电筒都没捡。跑到三楼那截直楼梯底下他忽然停了一下——那截楼梯黑漆漆的往上延伸,他抬头看了一眼,仿佛看见楼梯顶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看。他没敢细看,咬着牙一口气冲了上去,到了门口拿拳头砸门,嘴里喊出来的声音又尖又哑,都变调了:妈!开门!妈快开门啊!
他妈在屋里喊了一嗓子怎么了怎么了,拖鞋啪嗒啪嗒响着过来开了门。小陈一进门就把门反锁上,整个人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胸口起伏得像跑了三千米。他弟也醒了,坐在床上揉着眼看着他,看他那个怂样竟然还乐了:哥你见鬼了?
小陈抬起头,嘴唇还在哆嗦,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妈蹲在他面前,他一把攥住他妈的手腕,手指头冰凉:妈,竹林里有个人,飘在竹子中间,没有腿,穿皮夹克,头发油的……他就挂在那儿,晃……晃……
他妈扶着他的肩膀,脸色也变了:你是不是看花眼了?外头那么黑……
小陈猛摇头:我拿手电照的!看得清清楚楚!就一个人挂在那儿晃!他说着说着眼泪都快下来了,他妈搂住他的肩膀拍了两下,说不怕不怕,明天白天妈去看看。那天晚上他缩在床上裹着被子,后半夜好几次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总觉得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他猛地睁眼一看,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白天他壮着胆子又去了一趟厕所,从那个塑料布缝里往外看,竹林里安安静静的,阳光透过叶子缝漏下来,斑斑驳驳地照在地上,竹竿之间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到了晚上他打死也不肯再去那个厕所了。每天天没黑他就把肚子解决干净,过了九点半绝对不下楼。他妈让他去,他就梗着脖子说憋死都不去,他妈骂他犟也没用。
他跟他妈提了好几回搬家的事,他妈每次都敷衍他:搬家不要钱啊?押金不要了?你再忍忍,下个月到期了就搬。他没办法,每天放学回来把门窗检查一遍,睡觉枕头底下压着那把晾衣杆,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那个脚步声后来倒是再没响过,可每天晚上他只要一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那个穿着皮夹克的半截身子悬在竹林里的样子,晃过来,晃过去。
事情解决得很突然。有天他下学回来,一推门看见他妈正往尼龙袋里塞被褥,他弟蹲在地上往书包里装漫画书。他妈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收拾东西,今晚就回去。
小陈愣在门口:搬?搬回咱们家?
他妈把被子卷起来狠狠往下压,扎紧了袋口,快收拾。
押金不要了?
不要了。他妈直起腰来,瞥了他一眼,嘴角抿了一下,你少废话,收拾东西。
他那天高兴坏了,把枕头底下那把晾衣杆往墙角一扔,麻利地收拾了书包衣服,三个人大包小包地下楼。经过那截直楼梯的时候他忽然又停了一下,往下看了一眼,楼梯安安静静的,下午的阳光从拐角那个小窗子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他加快两步跟上了他妈和弟弟的脚步。
那房子他们后来再也没回去过。
一直到他上了大三那年寒假回家,母子俩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看电视,小陈随口又提起了当年那阁楼的事。他妈正往嘴里送橘子瓣,手在半空停了停,看了他一眼,慢慢把橘子搁在茶几上了。
那年房东把钱退咱们了,他亲自送过来的。你猜为什么?他妈的声音不高不低,我搬走前两天,下楼去巷口那个小店买酱油,跟老板娘聊了几句。那老板娘人倒是热心,聊着聊着我就把你说的事跟她讲了。我说我儿子说晚上听见有人下楼,还在竹林里看见个人影儿,我这心里头总不踏实。
她听完什么反应?
脸色一下就白了,手里抹布都掉了。他妈捏了捏橘子皮,声音又低了些,她把我拉到店最里头的货架后面,压着声音跟我说——你们租的是三楼那间阁楼?我说是。她说那房子,房东有个三弟,精神有点问题,家里管不了,就让他一个人住那儿,住好几年了。有一年冬天不知怎么发了病,在自己屋里闹了一通,然后跑后院那片竹林里,拿了根绳子拴在竹竿上,上吊了。死的时候穿着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油亮的,别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就挂在竹子中间,半截身子悬着,下半截吊在半空里晃。从那以后那房子就租不长久,住过的人多多少少碰见过事,有人说晚上听见楼梯响,有人说上厕所看见竹林里有人影晃。
小陈手里那瓣橘子捏得汁水都挤出来了,顺着指缝往下淌,黏糊糊的。
我当时听完腿都软了,他妈搓了搓手,回家当晚我就开始收拾。押金租金一个子儿没要,第二天就给你爸打电话说搬。那房东后来倒是好说话,主动把钱退了。他说那房子他也知道怎么回事,租出去心里也不踏实。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电视机开着,广告里的人在笑,声音嗡嗡地响着。窗外的天早黑透了,窗玻璃上映着小陈和他妈的倒影,两个人隔着茶几坐着,影子叠在一起。
小陈低头把手上黏糊糊的橘子汁擦在纸巾上,半天没说话。他想起那年夏天的夜里,他蹲在那个臭烘烘的旧厕所里,手电筒的光柱扫过竹林,照到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挂在半空中,头发油亮油亮的,身体随着风一晃一晃。他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有没有看见那人的脸,可又好像一直看得见——白得发青的下巴和脖子,衬衫领子翻出来,被风一吹微微抖着。
后来他路过那条巷子都会绕路,开车也一样。他说不上来怕什么,就是车子经过那一段的时候,后视镜里那片房子一掠而过,他就忍不住想扭头看一眼那片竹林还在不在。他说他没敢回头看过,每次都是盯着前头的路,把油门踩重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