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鹿岛的炮台边,孔有德负着手,站在海风里,望着对面长山岛的方向,看了很久。
隔着一片不算太远的海面,长山岛的主炮台黑黢黢地趴在高坡上,那十二门线膛重炮的炮口,齐刷刷对着外海。
前些日子他登岛赴宴,荣力夫还特地领他上去看过一回,那一排炮身铸得又齐又厚重,光是看着,就觉得心里踏实。
孔有德不是没见过火炮,他当年在登莱,手下也是要炮有炮、要人有人。
可长山岛上那几门,跟他从前用的那些土炮,压根不能比。
炮管长,膛线直,打得远、打得准,后金兵船一次就见识过厉害,从此绕道走。
“这炮要是在我手里……”孔有德心里嘀咕着,手指在海风里无意识地敲了敲。
广鹿岛上,他手里那点家底,说出去都寒碜。
炮就那么几门,还是从登莱带来的老物件,打不了多远,连自家海面都守得吃力。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憋着一股劲——他孔有德也是带兵打仗的人,凭什么长山岛那样阔气,他广鹿岛就得守着这几门破炮过日子?
他把手下的参将叫过来,问道:“长山岛那炮,你觉得如何?”
“回将军,”参将实话实说。
“那炮是真金白银的好东西。打一炮,比咱们那老炮打三炮都顶用。”
孔有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下了决心。
“我要向长山岛递个文书,请求拨一批新式红衣炮过来,也给咱们广鹿岛换换家底。顺便,把咱们的守军扩充一番,往后要袭扰后金的沿海哨卡,也才有个本钱。”
参将一听,眼睛也亮了。
“将军,这事要是成了,咱们广鹿岛,可就挺直腰杆子了!只是……长山岛、台湾那边,会答应吗?”
“先把话说过去,答不答应,人家自有考量。”孔有德道。
“我这个请求,也不是光为我自己。咱们广鹿岛要是有了好炮,往后袭扰后金的沿海哨卡,也是替台湾分担了辽海的担子,是为咱们共同的局面出力。”
他把这份意思,写成了一封措辞恳切的文书,交给了长山岛。
文书起草完,孔有德把孙元化请了来,把求炮、扩兵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
孙元化听完,没有立刻表态,端着茶碗,慢慢喝了口茶。
他在登莱多年,跟火炮打交道比孔有德还早。
他心里清楚,火炮这玩意,是把双刃剑——拿它守土,是利器;可要是落到心里有算计的人手里,也是祸根。
不过,他也看得明白,孔有德这请求,并不算出格。
“有德啊,”孙元化放下茶碗,缓缓道。
“你这个想法,倒也说得过去。广鹿岛毕竟也要守海面,手里没有几门像样的炮,也是一块心病。”
“那不正好,麻烦先生在文书上附几句,帮我说说情。”孔有德道。
“先生是读书人,说话比我这个粗人管用。你这一附信,长山岛、台湾那边,也好掂量掂量。”
孙元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好,我附一封。但有一句话,我先跟你说在前头——这炮,人家给是情分,不给是本分。给了,是看重咱们,往后咱们得记着;不给,也别恼,别赌气。这世上的情分,最经不起的就是赌气。”
“先生放心。”孔有德笑道。
“我孔有德虽然粗,但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人家待咱们如何,我心里有数。”
孙元化笑了笑,提笔写下一封附信,字里行间,既有恳请,也有一丝分寸——把请求说得恳切,却没有说死,还特意讲了句“此事自有主将斟酌,不敢强求”。
他心里明白,自己这封信,最要紧的,是替孔有德的请求,多添一层人情,而不是逼着台湾那边答应。
一封文书、一封附信,就这样,一前一后,送到了长山岛。
柴高义接过来,先看孔有德那封,再翻孙元化的附信,眉头微微一动。
“求炮,还要扩兵。”柴高义把信放在案上,言语里没什么波澜。
“这两人,心思不小。”
旁边的仲季茂凑过来看了一眼,笑道。
“其实也不难理解。广鹿岛守着海面,手里那几门破炮,确实寒碜得慌。他们眼红长山岛的火炮,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不假。”柴高义道。
“可给不给、给多少,这事我和你都定不了。得请城主定夺。”
他想了想,提笔写了一封急报,把孔有德的请求、孙元化的附信、以及他自己的看法,一并呈了上去。
“孔有德求拨新式红衣炮、扩充守军,其心意是想袭扰后金沿海哨卡。但此事涉及双方强弱,请城主定夺。”
“把这两封信,原样附上,让城主自己看。”柴高义道,“这是不小的数目,一句话回绝,容易伤和气;可要是不加个章程,痛痛快快给了,将来怕生变数。”
急报连同文书,顺着海路,送往台湾。
台南城主府的书房里,林墨看完柴高义转来的信,久久没有说话。
眼前摆着两封信——孔有德那封,请求恳切,说的是为袭扰后金沿海哨卡做准备;孙元化那封,措辞得体,既帮着说情,又留了分寸。
林墨把这两封信一前一后看完,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两下。
“巧儿,你怎么看?”林墨问。
巧儿在旁边想了想,直言道:“公子,依属下看,这炮,不能全给。”
“为什么?”
“孔有德是什么人?是归附过来的旧将,不是咱们从台湾带出去的老部下。”巧儿道。
“他要的是新式红衣炮,还要扩充守军。这一给,他手里兵多了、炮强了,万一日后有了自立门户的心思,这强大的家底,就成了威胁咱们的刀刃。”
林墨点点头,却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下来的天色。
“你说的,我何尝没有想过。”林墨道。
“可反过来想,不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