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紫禁城的议事大殿上,皇太极坐在主位,听着阿济格回报这次入塞劫掠的战况。
阿济格单膝跪地,禀报得眉飞色舞。
“大汗!末将此番绕道蒙古,连破宣大、山西数处关隘,掳回人口牲畜无数!八旗铁骑所过之处,明军望风而逃,痛快!”
皇太极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阿济格,你这一仗打得漂亮,可朕问你——你这一路,可曾想过走辽西直接入关?”
阿济格一愣,随即脸色微微变了变。
“大汗……末将本来是想走辽西、过山海关那路的。可……可长山岛那边,火器实在太凶了。”
阿济格咬了咬牙,难得露出几分挫败。
“所以末将才改了道,绕蒙古去了。”
皇太极点点头,目光深远。
“这就是朕要说的。长山岛那门线膛炮,是台湾林墨造的,比明朝的寻常火炮精良得多。有它钉在辽海,咱们想从辽西快速入关,短期内是走不通的。”
“那依大汗之见……”旁边的范文程试探着问。
“一味强攻,不是上策。”皇太极道。
“打不下长山岛,咱们不妨换个法子——不打它,先拆它的帮手。”
“帮手?”阿济格不解,“长山岛还有帮手?”
“你想想,长山岛东侧,是什么地方?”皇太极看向海图。
“是……皮岛。”范文程眼睛一亮,接口道。
“大汗是说,把皮岛拉到咱们这边来?”
“正是。”皇太极点头。
“皮岛虽然不大,可它正好卡在长山岛东侧。只要皮岛倒向咱们,长山岛就等于被咱们从侧面包上了一角,进退都受掣肘。拔不掉长山岛这块硬骨头,先拆了它东侧的屏障,也是一步好棋。”
“可那皮岛统领沈世魁,会那么容易倒向咱们吗?”
阿济格皱眉。
“他毕竟是明朝的官。”
“明朝的官?”皇太极冷笑一声。
“那皮岛如今缺粮缺得厉害,总兵黄龙死了,沈世魁一个署理的副将,手里那点兵,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这世道,饿着肚子的官,有奶便是娘。”
“传令下去,备一份厚礼,挑几个能说会道的使者,渡海去皮岛走一趟。”皇太极道。
“告诉沈世魁:只要他带着皮岛投了后金,朕封他爵位,赏他粮饷,保他荣华富贵。明朝给他的,朕给得起;明朝给不了的,朕也给。”
“他要爵位,朕给爵位;要粮饷,朕给粮饷。只要他把皮岛献过来,一切都好商量。”
范文程在一旁,眯着眼点了点头。
“大汗这招,是釜底抽薪。打不下长山岛,就先挖它的墙角。高,实在是高。”
皇太极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窗外,眼底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沉静。
他要的,是把长山岛这颗钉子,一点一点地,从辽海这块棋盘上,拔出去。
没过几日,后金的使者,便乘着一条不起眼的小船,趁着夜色渡海,悄悄摸上了皮岛。
皮岛署理总兵沈世魁,在自己的营房里,接待了这位不速之客。
使者先不急着说话,从袖中取出一封黄澄澄的文书,双手奉上。
“毛将军,我家大汗仰慕将军已久,特派小人前来,有一桩天大的富贵,要与将军共商。”
沈世魁接过文书,展开一看,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文书上的话,说得明明白白:只要沈世魁率皮岛投靠后金,大汗即封他为一等世爵,拨给大批粮饷,保他后半生荣华富贵,子孙世袭。
沈世魁盯着那封文书,久久没有说话,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沈世魁,原本只是个署理的副将,总兵黄龙不在岛上,才轮到他掌了几天权。
皮岛这地方,又穷又偏,缺粮缺饷,将士饿得面黄肌瘦,他这个“最高长官”,名头听着响亮,实则就是个守着荒岛熬日子的苦差。
明朝那边,隔三差五才拨点粮饷,还常常被层层克扣,到手里没剩下多少。他这个署理总兵,连手下兵的肚皮都快填不饱了。
如今,后金大汗居然亲自派人来,许他封爵、许他粮饷,许他富贵——这诱惑,实在太大了。
使者察言观色,见沈世魁神色松动,又加了一句。
“将军,我家大汗还说了,将军若是有顾虑,可先不必大张旗鼓。只要将军心里向着后金,往后粮饷、爵位,一样一样,都好说。”
沈世魁沉默了许久,终于强压下心头的波动,摆了摆手。
“此事……兹事体大,容我再想想。使者先歇息,容我细细考量。”
使者也不催促,笑着退下。
“将军慢慢想,小人静候佳音。”
使者一走,沈世魁独自坐在营房里,望着那封文书,一夜没合眼。
他心里那个念头,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跟着明朝,他沈世魁一辈子就是给朝廷守个荒岛的苦差,还时不时受气;投了后金,封爵、粮饷、富贵,一样样摆在眼前。这账,怎么算,都像是后金那边划算。
可他又不是没有顾虑——长山岛那边,林墨的人正盯着呢。
万一走漏了风声,他沈世魁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第二天一早,他把最贴心的心腹叫到跟前,压着声音问。
“你说,咱们守这皮岛,图的到底是什么?”
心腹一愣,小心翼翼地道:“将军,咱们图的不就是一口饭吃、一条活路么?”
“是啊,图的就是一口饭。”沈世魁叹了口气。
“可这口饭,明朝给咱们的,够吗?隔三差五拨点粮饷,还层层克扣,落到咱们嘴里,连渣都不剩。将士们饿得皮包骨头,我这当家的,心里能好受?”
“可将军……”心腹犹豫道。
“那毕竟是投敌啊,传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掉脑袋?”沈世魁冷笑一声。
“留在这岛上,饿死也是死。横竖都是难,我总得给弟兄们、给自己,寻条能活的路。”
心腹没有再劝,只低声应了一声“属下明白了”,心里却把这话,一字一句地记了下来。
这一夜,沈世魁在富贵与风险之间,反复挣扎,心里的天平,不知不觉,已经悄悄偏向了后金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