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氏翻了一页账册,拿笔在某一行上打了个圈。
“坐啊,杵着干嘛?”
高自在拖了张矮凳过来,屁股刚沾到凳面就弹起来——太硬了。他龇着牙又坐下去,扭了扭腰:“丈母娘,大晚上的,您就为了让我看这个?”
“国会上个月把皇室用度重新定了数,你知道吧?”长孙氏头也没抬。
“首相府递上去的,跟我没关系。”高自在双手一摊。
“大安宫一年两万贯打底。秦王府这边,二十几个孩子,姬妾婢女快一百口人,月钱、衣裳、嚼裹,全得按新制度走报销。”长孙氏掰着指头,语气像在菜市场算白菜价,“国会拨过来的数,我扣了三遍,还差一大截。”
高自在挪了挪屁股:“那您找首相去啊,实在不行上国会闹。我就一海军部的……”
“你是海军部的?”长孙氏抬起头,目光如刀。
高自在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新制度谁立的?国会谁搭的架子?皇室经费砍到这个数,你说跟你没关系?”
“我最多算个出主意的。”高自在干笑。
“出主意的,比动手的罪还大。”长孙氏合上账册,“我不跟你哭穷。我就问你,钱从哪来?”
高自在没吭声。
“各州县修路、造船、军工、学堂,每一文铜钱都排好了队。皇室要涨,砍谁的?砍你的造船厂?”长孙氏用笔尖点着账册,“所以,钱只有一个去处——从那帮坐吃山空的旧勋贵嘴里抠。”
高自在拱手:“丈母娘圣明。”
“少拍马屁。你们动勋贵的盘子,皇室在后头看着。吃进去的肉,总得给家里留一口汤。”
高自在想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这位退居幕后的丈母娘,把国会、工业、勋贵的底牌摸得一清二楚。
他偏头看了一眼李云裳。李云裳站在门边,双手交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安静得像尊玉像。
“行了,账看完了。”长孙氏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既然来了,进去上炷香。”
“给谁?”高自在愣住。
长孙氏没说话,转过身,一把推开了内室的木门。
药味混着檀香味扑面而来。高自在迈过门槛,脚底板猛地一凉。
内室挂满了白绫,灵位摆在正中央的条案上,三炷香烧了一半,青烟袅袅。
“丈母娘,这谁死了?”高自在收敛了嬉皮笑脸。
“长孙冲。”长孙氏走到灵位旁,用铁签子拨了拨香灰。
高自在双腿一沉,如灌千斤铅。
“你杀的。”长孙氏语气平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高自在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怎么死的?”
“你打的那一枪,正中子孙根。”长孙氏手很稳,“孙思邈说要保命就得截,他不肯。拖到去年冬天,伤口烂了,人就没了。还有长孙无忌,手脚筋都断了,现在整天坐在轮椅上淌口水。”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香炉里偶尔“噼啪”一声。
高自在咬了咬牙:“那不是我……那时候是精神分裂状态下的高自在干的。和现在的我,不是同一个人。”
长孙氏笑了一声:“哦?那我该找哪个高自在报仇?你给我指条路?”
高自在张了张嘴,平生第一次哑口无言。他下意识看向身后的李云裳,李云裳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冷漠。
“上香吧。”长孙氏递过三炷香。
高自在手指颤抖着点着了香,插进炉子里。就在他低头闭眼的瞬间,余光扫到灵位左侧的蒲团上,跪着一个披麻戴孝的女子。
她跪得很直,一动不动。
“那是……”高自在喉咙发紧。
“我的女儿,李丽质。”长孙氏声音极淡,“也是你的战利品。”
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但眼睛是亮的,清清楚楚、安安静静的亮。
她看着高自在,嘴角微微一弯,歪了歪头。
“姐夫。”
这一声,甜得发腻,脆生生的,却让高自在后脖颈的汗毛瞬间炸开!
她不疯了。可这清醒的样子,比疯了还要恐怖百倍!
“她从入秋开始好转的,我劝了一年半,云裳也常来。”长孙氏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他,“看在大唐日渐强盛的份上,你满意了?”
高自在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强迫自己与李丽质平视:“丽质,你……怕我吗?”
李丽质眨了眨眼,认真地想了想:“怕呀。”
高自在肩膀一垮,刚想开口道歉,李丽质却又笑了起来。
“可是娘说,怕一个人,最好的法子,就是离他近一点。”李丽质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什么悄悄话,“近到……他不敢再伤你。”
说完,她伸出冰凉的指尖,轻轻拽住了高自在袖口的布料。
高自在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站起来往后退,可李丽质的手指攥得很紧,那微弱的力量在这一刻重如泰山。
“放手。”高自在声音有些发颤。
李丽质没放,只是用那种乖巧到诡异的眼神仰望着他。
长孙氏没有像往常那样赶人,反而好整以暇地坐回了旁边的椅子上,冷眼旁观。
“怎么,害怕了?”长孙氏冷笑一声,“刚才在外面指点江山的气魄哪去了?你不是连天都敢换吗?一个小女娃拽你一下,你就站不稳了?”
李云裳此时也走了进来,她没有去扶高自在,而是走到灵位前,看着那燃烧的残香,淡淡道:“他不是怕丽质,他是怕他自己。怕他身上背着的人命,终究有算不清的一天。”
高自在顶着三个女人的目光,只觉得头皮发麻。他索性不退了,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李丽质那双亮得可怕的眼睛。
“丽质,你拽着我,是想让我给他偿命,还是想让我把长孙无忌治好?”高自在索性把话挑明。
李丽质歪着头,指尖依旧捏着他的衣袖,声音甜美:“姐夫说什么呢,夫君是自己病死的,岳父是自己摔的,跟姐夫有什么关系?”
这声“姐夫”叫得高自在骨头缝里都冒冷气。
“云裳,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高自在猛地转头看向李云裳。
李云裳微微垂眸:“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告诉她,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唐。她懂事,自然不怪你。”
“不怪我?”高自在指着那长孙冲的灵位,“这叫不怪我?”
“不怪你,才是最危险的。”李云裳的声音极轻,却像一根针扎在高自在心里,“一个疯子想杀你,你防得住;可一个不恨你、却天天念叨着你名字的聪明人天天围着你转,你睡得着觉吗?”
高自在看着李丽质那张纯净无瑕的脸,又看看一脸冷漠的李云裳,以及在一旁慢条斯理翻着账本的长孙氏。
这间小小的灵堂,此刻成了最窒息的泥潭。
“那个孩子的事……”高自在咬了咬牙,低声开口,“云裳,你到底猜到了多少?”
李云裳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反而往前逼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猜到的,比你以为的多。我没猜到的,比你瞒着的少。你以为你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可你回头看看,这灵堂里,哪一个不是被你算计过的?”
长孙氏合上账册,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
“夜还长,账慢慢算。”长孙氏倒了一杯凉茶,推到案边,“高自在,今天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咱们把皇室的用度、勋贵的盘子,还有你欠长乐的债,一桩桩、一件件,当着冲儿的灵位,说个明白。”
李丽质拽着高自在袖子的手又紧了紧,她甜甜地笑着,把头轻轻靠在高自在的膝盖上。
“姐夫,留下来陪丽质守灵吧,丽质一个人,怕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