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的通知送进南桥总部,回函却说梁子平“外出失联”。
这套说辞,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拖字诀。
拖到各方注意力分散,拖到某些证据“恰好”被清理干净。
侯官市市委小会议室,气氛有些凝滞。
孙国良紧握着拳头:“许书记,梁子平这是摆明了要耍无赖!人不在,我们就查不了了?”
周言眉头紧锁:“省厅的通知到了,他敢不接,商务厅那边会不会又来说情?”
方得志没说话,只是翻开硬皮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
许天没急着表态。
他端起搪瓷缸子,慢慢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他得到这个消息后,再次把他们三个喊过来,
“躲?”许天笑了笑,“他躲,说明我们查到地方了。”
他站起身,走到办白板前,那三行字还在。
许天拿起白板笔,在“梁子平”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梁子平是南桥在明面上的代理人,切断他,南桥就能喘口气。”许天转过身,看着核心班底,“但梁子平只是推到前面的刀,用完就扔,他比谁都清楚。”
“所以,”许天把笔放回笔槽,“我们换一种打法。”
“方得志。”
“到。”
“以市纪委、市公安局联合名义,今天就发布公告。”许天语速平稳,“开设侯官港口重整问题主动说明窗口。”
周言愣了一下:“主动说明窗口?”
“对。”许天点头,“范围,明确下来。”
“凡在海桥单证、诚安商务、学生资料、保证金代收等事项中,曾替南桥递话、协助办理、提供便利、接受口头干预但未造成严重后果者,均可于春节假期期间,通过该窗口进行主动书面说明。”
“记住几条原则。”许天看着方得志,也看着孙国良和周言。
“主动说明,不等于免责,但依法依纪,可从轻、减轻或免予处理。”
“窗口只接收书面材料,不搞突击询问,不搞诱供套话,来人登记身份,材料密封存档。”
“严禁借说明窗口串供、毁灭证据、订立攻守同盟,一经发现,从严惩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沉。
“我们开的是一扇门,不是一把伞。”
方得志仔细回味许天的话语,眼睛一亮。
“许书记,这扇门一开,压力就从我们身上,转移到那些替南桥跑过腿、递过话的人身上了,他们自己会掂量。”
“何止是掂量。”孙国良咂摸出味道来了,“这是逼他们站队!要么继续给梁子平扛着,等着被我们一条一条证据摁死,要么自己跳出来说清楚,争取宽大处理。”
许天没否认,继续说道:
“侯官的案子,查到最后,不只是抓几个老板,关几家公司。”
“是要把那些被扭曲的规矩,一条一条扳回来。”
“把被迫犯错的人,和主动吃肉的人,分开。”
“公安和纪委是刀,”他环顾四周,“但刀不能乱挥,挥向谁,什么时候挥,要有准头。”
周言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我马上去安排。”方得志站起身。
……
同一时间,侯官港务服务大厅。
年关将至,大厅里挂上了红灯笼,门外冷链车的汽笛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忙景象。
林思琳坐在二楼临时办公区的工位上。
她翻开刚刚发下来的春节值班手册,扉页上白纸黑字,印着《侯官港务服务大厅异常条款登记制度》。
没长篇大论,只有精简的五个步骤。
看着那几行字,林思琳心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带教师傅端着保温杯走过来,拍了拍手。
“实训班的同学们,停一下手里的活!”
带教师傅扫视着这群年轻的面孔,大声说道:“春节期间照常轮值,外地同学先回家吃年夜饭,本地同学顶上!规矩我再强调一遍,咱们按制度办事,合规的货一分钟都不许卡!不合规的条款一律登记上报!”
“另外,谁也不准私下收受任何企业的过节红包!谁敢伸手,立刻卷铺盖走人!”
这几句话干脆利落,足以鼓舞士气。
林思琳合上值班手册,看着窗外井然有序的港口。
制度不是贴在墙上的废纸,它已经在侯官的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了。
……
下午两点,市纪委办公楼。
主动说明窗口的门牌刚挂上去不到两小时,走廊就出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港务局办公室的一个普通科员老赵,在门口来回踱步,额头上的冷汗把头发都打湿了。
门从里面拉开,方得志站在门口,笑呵呵地看着他。
“老赵?在外面晃悠什么,外面风大,进来喝口热水。”
老赵双腿发软,几乎是半拖着步子挪进了接待室。
他刚在椅子上坐下,方得志就把一杯冒着热气的纸杯推到他面前。
“方……方书记……”老赵双手捧着纸杯,止不住地发抖,水面荡起一圈圈波纹,“我……我是来主动说明情况的。”
方得志没急着拿笔录纸,靠在办公桌上,语气温和。
“别紧张,侯官给大伙儿留这扇门,就是想听实话,你想说什么,慢慢说。”
“主动说明窗口,我们侯官也不是第一次开启了,放心。”
老赵深吸了一口气,眼眶通红。
“南桥的人以前找过我,让我帮他们传真过几份省政府的会议材料,他们说这是公对公的业务,让我行个方便……”
“时间,地点,谁让你传的,传给谁的?”
方得志的声音依旧平稳,自然的散发出一些压迫感。
老赵哆嗦着拉开夹克拉链,从内兜里掏出一份复印件,放在桌上。
“这是……这是我们局里旧的传真登记本复印件,上面有南桥行政主管的签字,还有接收方的传真号码……”
方得志拿起复印件扫了一眼。
上面记录着南桥商务借用政府传真通道,向港岛恒晟发送内部资料的铁证!
“老赵,你做得很对。”方得志把复印件收进公文包,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安心过个年,这事儿只要没收黑钱,组织会给你一个公道的说法。”
老赵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捂着脸,眼泪夺眶而出。
……
傍晚六点,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市纪委值班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着深色棉服、戴着鸭舌帽和黑口罩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来。
值班干部刚要开口询问。
中年男人一言不发,直接把一个牛皮纸袋拍在值班台上,转身就走!
速度极快,眨眼间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
“哎!同志!你登记一下!”
值班干部追出去,走廊里空空如也。
十分钟后,牛皮纸袋被送到了方得志的办公桌上。
方得志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沓复印件。
当他看清首页的标题时,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蓝港春节往来清单》!
这竟然是蓝港项目历年春节期间对外输送利益的清单??
方得志飞快地翻阅着。
清单上的内容触目惊心!
“卡地亚蓝气球女表两块!”
“港岛中环百货无记名购物卡十张!”
“澳洲房产定金代付!”
而在每一笔巨额礼品的最后,都跟着一栏手写的备注。
方得志盯着那些备注,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
那些备注只有极其简短的几个字:
“商务马线”
“省办白线”
“沈办统一”
方得志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商务马线”,这不用猜,绝对是省商务厅副厅长马维民!
“沈办统一”,这证实了沈先生就是操控一切的幕后黑手!
可这个“省办白线”是谁?!
省委办公厅里,姓白的高层领导???
……
晚上八点,侯官市委书记办公室。
许天独自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侯官市区零星升起的烟花。
桌上的座机响了起来。
许天拿起听筒。
“许书记!”电话那头传来方得志的声音,“刚收到一份匿名投递的牛皮纸袋,是蓝港的旧账!”
许天眼皮一跳,拿着听筒的手稳如泰山。
“说什么了?”
“蓝港的过年礼。”方得志咽了口唾沫,“这帮人,胆大包天!”
许天沉稳说道:“老方,先别惊动,过年礼最怕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