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越来越近,侯官市的空气里已经有了些许爆竹的硝烟味,但海风吹进港区,依旧冷冷的~
大清早,侯官港务服务大厅的公示栏前,就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一张盖着红色公章的《实训学生个人资料保护公告》,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红头黑字,每一个字都透着市委市政府的强硬态度:【严禁任何第三方机构或个人,私自收集、留存、转卖实训学生身份证、银行卡及家庭住址信息!所有涉及实训学生的资料调取,必须由学生本人签字确认、学校盖章同意,并向市政府办、市纪委双重备案!】
“好!这块狗皮膏药总算给撕下来了!”
“以后谁再敢偷偷拿咱们的身份证去开卡,直接送他去吃牢饭!”
围观的渔民和工人们大声叫好。
人群外围,林思琳扯了扯父亲老林的袖子,指了指大厅一侧新挂出来的牌子
【学生异议登记窗口】
“爸,咱们进去确认一下。”
老林穿着那件唯一看得过去的旧夹克,局促地跟着女儿走近窗口。
当窗口工作人员把一份从南桥商务截获的表格复印件递出来时,老林只看了一眼,双手就抖起来。
“这……这连咱们家住哪条巷子、几号门牌都写得清清楚楚?!”
老林的脸色有些发白,声音里带着愤怒,“丫头,咱们就是想找份安稳工作,他们查这个干什么?!这是要抄咱们的家啊?!”
老林一辈子在海上风里来雨里去,最怕的就是被这帮有权有势的人盯上。
这倒好,还没正式工作呢,自己的底裤就被扒了个底朝天。
林思琳没父亲那样慌乱,她看着那个工作人员,一字一句地问道:“同志,以后在侯官港,我签的每一张纸,能不能都给我自己留一份?”
话音刚落,窗口后面的几个干部全都愣住了。
他们习惯了“上面收表,下面签字”的流程,从来没人问过,能不能给最底层的办事人员留一份底。
“能!必须能!”
一声低喝从大厅门口传来。
周言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市府办主任和港务局长。
周言的脸色冷得像铁,他直接走到窗口前,看着林思琳,声音异常坚决:“林同学,你问得好!今天开始,侯官港所有实训材料,全部实行一式三份、本人留存一份的新流程!谁要是敢少给学生留一份,港务局长就直接卷铺盖滚蛋!”
港务局长脑门上的汗当场就下来了,连声应是。
方得志此时也从侧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钢笔,他看着在场的干部,冷声说道:“市纪委不是学生的保镖,我们不替你们保管隐私。但我们要查的,是谁让学生连自己签过什么都不知道!谁要是觉得这套规矩繁琐,可以申请调离,去不繁琐的地方待着!”
大厅里几个原本还觉得大题小做的干部,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得志迟早转正,这早已经是侯官干部们的通识了。
大厅另一侧,五十名实训学生已经陆续到岗。
单证操作区里,几个学生围在带教师傅身边,正学着核对报关单上的货物编码。
窗外的海风偶尔灌进来,夹带着海岸独特的风味,但没人在意。
林思琳坐在她的工位上,面前堆着一摞待录入的进口清单。
她刚才在异议登记窗口确认完信息,就径直回到了岗位上,连水都没喝一口。
旁边工位的男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琳姐,刚才周市长说的那个一式三份,以后咱们真的每次都能留一份?
林思琳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边回:市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的,白纸黑字贴在墙上,谁敢赖?
男生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一声,回去继续干活。
另一个女生端着两杯热水走过来,放了一杯在林思琳桌角。
思琳,喝口水吧,你从早上到现在一口都没喝。
林思琳抬手接过,轻声说了句谢谢,抿了一口就又放下了。
带教师傅老陈走过来,扫了一眼林思琳屏幕上的数据,微微点了点头。
小林,你这录入速度比我们科室的老员工还快,再练半个月,独立接单没问题。
林思琳抬起头,认真说道:陈师傅,我想多学一下冷链品类的单证流程,听说春节后这块业务量会涨不少。
老陈愣了一下,随即满意的点了点头。
实习生主动要求加活儿的,他还真没见过几个。
行,下午我把冷链的模板给你调出来,你先看看,不懂的随时问。
林思琳点头,低下头继续录入。
阳光从大厅的玻璃幕墙透进来,落在她瘦削的肩膀上。
她没有因为刚才的风波耽误一分钟的工作。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这个机会,是拼来的,不是等来的。
能拼来一次,就绝不能浪费一秒。
……
同一时间,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审讯室。
孙国良坐在审讯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的烟,眼神钉在对面那个穿着西装的银行客户经理脸上。
客户经理脸色蜡黄,刚坐下就一直抖腿。
“孙局……我真的只是按规定办事,上级支行有营销任务,我也是为了完成指标啊!”
客户经理带着哭腔喊道。
“啪!”
孙国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放你娘的屁!”孙国良冷喝一声,身体前倾,强大的压迫感笼罩了过去,“没本人到场,没授权书,连身份证原件都没核对,你管这叫按规定办事?!你信不信我今天就以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让你在看守所里过年?!”
客户经理眼泪当场就下来了,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孙国良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工作日志,啪地扔在对方面前。
“这是从你办公室搜出来的,需要我帮你翻到上个月二十八号那一页吗?”
客户经理盯着那本日志,额头上的冷汗如黄豆般滚落。
日志的那一页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一行字:【金桐旧客转介——梁。】
“说吧。”孙国良眯起双眼,“这个梁是谁?海桥单证和南桥商务,给了你多少回扣?!”
客户经理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彻底崩溃:“是……是南桥的梁启诚!他助理拿了一份南桥培训合作名单,说是上级支行领导打过招呼的,让我直接走绿色通道开户,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是偷来的资料啊!”
孙国良笑了笑,这次收获还不错,抓到实证了!
……
然而,南桥的反扑比所有人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当天下午,海东省商务厅、省港资商会的案头,同时放上了南桥商务总经理梁子平的投诉信。
投诉信的措辞极其严厉,直接将侯官市政府推到了“破坏营商环境”的对立面。
【侯官市个别领导滥用公安、纪委权力,强行干预正常外资培训合作,以保护资料为名,暗示港资企业违法,严重打击外资投资信心!】
【鉴于侯官市目前恶劣的投资环境,港岛恒晟贸易有限公司正在重新评估合作风险,春节前首批高价值冷链及电子元器件货源,不排除改道福海港的可能!】
福海港是海东省的老牌大港,配套成熟,一直视侯官港为最大的竞争对手。
如果这批货源流失,侯官港春节前的试运行指标将直接腰斩,前期所有的重整努力,都将成为省里考核的笑话!
下午四点,周言办公室的电话玩命响了起来。
是省商务厅外资处处长打来的。
“周市长,南桥的投诉已经通报到厅里了。”对方毫不客气施压,“省里的态度很明确,春节保供是第一要务!侯官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要盲目扩大执法影响!那个什么资料保护公告,建议先暂停公开通报,把外资的信心稳住嘛。”
挂断电话,周言坐在椅子上,脸色变幻不定。
他确实有些犹豫了。
以前的侯官位列前茅,现在侯官底子薄,如果恒晟的货源真的改道,他这个市长在省长巴泰华面前,又该怎么交代?
周言咬了咬牙,拿起外套,快步走进了市委书记办公室。
办公室里,许天正端着搪瓷缸子,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许书记,省商务厅外资处来电话了。”周言把投诉信的复印件放在许天桌上,语气有些沉重,“南桥威胁要让恒晟的货源改道福海,春节前的指标如果完不成,咱们在省里……”
他话没说完,许天缓缓转身,那双深邃的黑眸,平静得让周言后背微微一凉。
“周言。”许天开口,“你觉得,是恒晟这几万吨货源重要,还是我们刚在侯官给老百姓开出来的正门重要?”
周言微微一怔。
“门如果关上了,百姓就得继续走暗门。”
许天看着周言,眼神里透出一道锋芒,“今天我们为了几吨货向梁启诚低头,明天远洋那套吃人肉、喝人血的规矩就会借尸还魂!到时候,你这个市长,拿什么去跟那帮渔民的孩子交代?!”
周言看着许天的眼睛,脑海里闪过林思琳那倔强的眼眸,闪过老林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他原本还有些动摇的心,在一次被热血填满!
“许书记,我明白了!”周言咬着牙,眼中闪过狠色,“这刀,我来接!”
十分钟后,一份强硬的市政府回函,由周言亲自签发,直接传真回了省商务厅和港资商会。
【侯官市政府坚决支持并欢迎港岛恒晟等合规货源依法进港。】
【但我们绝不接受任何以货源为条件,要求停止依法调查的无理要求!侯官港的规矩,对内资外资一视同仁!南桥商务若有异议,请书面列明事实和法律依据,侯官市委市政府随时依法应诉!】
回函发出,省商务厅外资处再也没动静,谁也没想到,周市长,竟然硬到了这个地步!
这哪里是回函?这分明是直接把省商务厅的脸,往水泥地上狂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