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毯上。
那一下坐得很实在。
地毯厚,没把她尾椎骨摔碎,但也足够让她的灵魂从天灵盖冒出去半截。
海风从大开的落地窗灌进来,带着夜里咸湿的腥味。
窗帘被吹得鼓起又落下,像一口反复喘气的黑色大袋子。
唐糖就站在阳台门边。
她穿着一件印满小草莓的连体睡衣,袖口和裤脚都带着一圈毛茸茸的白边。
脚上没穿鞋,白生生的脚趾踩在深色地毯上,看起来乖得要命。
如果忽略她刚刚是从十八楼外面的阳台翻进来的,这一幕甚至能称得上温馨。
可林晚现在只觉得温馨个屁。
这是恐怖片。
而且是那种女鬼会烤饼干的恐怖片。
唐糖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托盘上摆着几块刚出炉的黄油饼干。
饼干被烤成金黄色,边缘微焦,热气还在往上冒。
甜香气和海风混在一起,像有人往林晚鼻子里硬塞了一整盒奶油炸弹。
唐糖反手关上落地窗。
咔哒。
她又把卡扣扣死。
再伸手拉上厚重的遮光窗帘。
唰啦一声,外面的海、月光、悬空几十米的死亡高度,全都被隔绝在外面。
房间里只剩一盏床头灯亮着,光线昏黄。
唐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冲地上的林晚笑得弯弯的。
“晚晚姐,惊不惊喜?”
林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的视线在唐糖、那盘饼干和紧闭的落地窗之间疯狂跳跃。
最后,她用一种刚被雷劈过的语气说:“惊喜?”
她撑着地毯往后挪了半步,手指抖得像刚通上电。
“你管这叫惊喜?”
唐糖眨了眨眼,很无辜。
“不然呢?”
“我还给你带了饼干呀。”
“你疯了?这是十八楼!”
林晚压低声音咆哮。
她是真的想咆哮,但她不敢太大声。
这套房外面住着一群活阎王,她一嗓子喊出去,今晚这主卧别说睡觉,直接可以改造成联合法庭。
她指着窗帘后面黑漆漆的夜空,气得脸都白了。
“十八楼!”
“外面是海!下面是礁石!”
“你从隔壁阳台爬过来?你知不知道那条装饰边才多宽?半米!不对,可能还不到半米!”
“你但凡脚下一滑,明天早上酒店保洁阿姨就得拿拖把收拾你!”
唐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
她脚踝上沾了一点灰,可能是刚才蹭到外墙了。
她很轻松地说:“我平衡感很好的。”
林晚感觉胸口一闷,差点当场憋过去。
“你平衡感好你怎么不去走钢丝?国家队没你我不看!”
唐糖端着托盘,踩着地毯走过来。
她走路没有声音,像一团带奶油味的小云,轻飘飘地贴近。
“晚晚姐,你别生气嘛。”
她蹲下来,把饼干放到旁边的小圆桌上。
“我就是不放心你一个人睡。”
“我一个人睡怎么了?我这辈子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睡,我活得挺坚强的。”
林晚扶着床沿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倒是你,正常人谁从十八楼翻窗啊?你知道你刚才那个动作有多刑吗?”
唐糖顺势坐在她腿边。
坐得非常自然。
就像她俩不是刚刚经历了高空潜入,而是在幼儿园排排坐分果果。
“可是隔壁那个法医姐姐好可怕。”
唐糖双手捧着脸,鼓起腮帮子。
“她进房间以后一直在消毒。”
“我听见金属碰来碰去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好像在磨刀。”
林晚嘴角抽了一下。
“江映月那是消毒工具,不是磨刀。”
“都一样呀。”
唐糖凑近了一点,声音甜糯糯的。
“反正都很吓人。”
“我胆子小,害怕。”
林晚低头看她。
这姑娘刚从十八楼外墙爬过来,现在说自己胆子小。
这就跟鲨鱼说自己怕水一样离谱。
“你少来。”
林晚往旁边挪。
“你胆子比牛都大,牛看了你都得给你让座。”
唐糖没接这句。
她伸出手,很自然地抓住了林晚垂在身侧的手指。
林晚一僵。
唐糖的手很软,掌心带着刚碰过烤盘后残留的一点温。
她低着头,像在欣赏一件很漂亮的糖艺作品,指腹轻轻摸过林晚的指节。
那动作不重。
可林晚整个人像被一根极细的线勒住了。
“晚晚姐的手真好看。”
唐糖轻声说。
“手指长,指甲也干净。”
“比我揉过的所有面团都漂亮。”
林晚:“……”
这夸法怎么听着不像夸人,像准备腌制入味。
她用力抽回手。
“唐糖,你冷静一点。”
唐糖抬起头,脸上还是甜甜的笑。
“我很冷静呀。”
“你冷静个锤子。”
林晚后退两步,后背差点撞到床柱。
“你大半夜翻阳台进我房间,还锁窗拉窗帘,你这叫冷静?”
“你这是准备把我做成甜品盲盒!”
唐糖歪了歪头。
“如果真做成甜品,晚晚姐应该是焦糖布丁。”
林晚瞳孔地震。
“你还真想过?”
唐糖笑得更甜。
“开玩笑啦。”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暂时。”
林晚的脑子嗡嗡响。
这群人就没有一个正常的。
苏小小白天合法妻妻宣誓主权,秦瑶现场自爆童年同床黑历史,沈知意温温柔柔玩精神控制,江映月拿镊子戳她脸,顾清寒一句“喝牛奶”能像下逮捕令。
现在最像小太阳的唐糖,半夜翻窗夜袭。
林晚忽然理解了古代皇帝为什么短命。
后宫哪有三千佳丽。
有六个就够人猝死。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摆出成年人沟通的姿态。
“唐糖,你听我说。”
“你现在回去。”
“怎么来的怎么回去——不对,不能怎么回去!”
“你从门出去,我帮你开门,咱俩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你回房睡觉,我洗澡睡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世界依旧美好。”
唐糖鼓起脸颊。
“可是门外有人。”
林晚一愣。
“谁?”
“不知道。”
唐糖说。
“刚才我过来的时候,走廊那边有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像小小,也不像秦影后。”
林晚后背一凉。
很轻,很稳。
那答案就不多了。
不是沈知意,就是顾清寒。
前者会用一句“夜半无人,正适合谈心”把她谈到怀疑人生。
后者会用两字“开门”把她吓到投胎加急。
林晚头更疼了。
“所以你就翻窗?”
唐糖理直气壮:“对呀。”
“你真是逻辑鬼才。”
“谢谢晚晚姐夸奖。”
“我没夸你!”
唐糖突然往前靠了一下。
林晚本能往后躲,可小腿绊到床边的矮凳。
她还没站稳,唐糖已经抓住她的手腕。
小姑娘力气大得离谱。
那双平时揉面、裱花、端烤盘的手,细白柔软,可一用力,像两道裹了糖霜的铁夹子。
林晚挣了一下,没挣开。
“唐糖。”
她警觉起来。
“你别闹。”
唐糖脸上甜甜的笑意没变,眼里的光却暗了些。
“晚晚姐总是这么说。”
“什么?”
“别闹,冷静,乖,回去。”
唐糖慢慢站起来,离她很近。
小草莓睡衣上的毛边蹭到林晚手背,软得过分。
“你对谁都这样。”
“对小小说别哭,对秦影后说别炸,对顾总说别生气,对沈教授说别开玩笑。”
她声音还是甜的,甜里却有一点藏不住的酸。
“那我呢?”
“我就只能给你做蛋糕吗?”
林晚怔住。
唐糖趁她走神,猛地向前一扑。
一股带着甜味的力道撞过来,林晚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倒去。
下一秒,她被结结实实地按在了地毯上。
背后是厚软的绒毛,鼻尖是唐糖发尾扫过来的痒意,还有那股浓到化不开的奶油香。
托盘里的饼干在小圆桌上轻轻晃了一下。
没有掉。
可林晚觉得自己的命快掉了。
唐糖撑在她上方,呼吸很近。
“晚晚姐。”
她的声音压低了。
不再是平时直播里那种元气满满的甜妹腔,而是带着一点认真,甚至有点执拗。
“苏小小那个绿茶能给你的,我也能给。”
林晚脑子当场宕机。
“哈?”
“她会撒娇,我也会。”
“她会装可怜,我也会。”
“她会黏着你,我可以比她更黏。”
唐糖低头,发丝落下来,蹭得林晚鼻尖发痒。
“她嘴里的糖有什么好的?硬邦邦的,一咬就碎。”
她抿了抿唇。
“我做的蛋糕比她的糖甜一万倍。”
“黄油、奶油、草莓、巧克力,你想要什么口味都有。”
林晚被她这通甜品系告白砸得两眼发直。
“不是,咱能不能别拿我当试吃员竞争上岗?”
唐糖没有笑。
“那你要不要换个口味尝尝?”
房间里安静下来。
空调轻轻送风。
床头灯的光落在两人中间,像一块快要融掉的黄油。
林晚喉咙发紧。
她不是没见过疯的。
她这两天见得太多了。
但唐糖这种疯,最要命。
别人是刀光剑影地抢,她是端着饼干甜甜地问你要不要死一死。
林晚双手抵住唐糖的肩膀。
“唐糖,你先起来。”
“不要。”
“你这样很危险。”
“我刚才在外面更危险。”
“你也知道啊!”
唐糖垂下头,额头差一点碰到她的。
“所以晚晚姐要奖励我吗?”
林晚:“……”
好家伙。
不但夜袭,还碰瓷。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发动自己毕生最强的嘴遁。
比如“你还年轻”。
比如“你值得更好的人”。
比如“我只是个主播我配不上你这块进口黄油”。
结果话还没出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林晚瞬间僵住。
唐糖也停了。
脚步声停在主卧门口。
下一秒,金属门把手被人轻轻拧动。
咔哒。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子,直接敲在林晚的脑壳上。
她明明记得自己锁了门,还搬了凳子抵住门把手。
可刚才唐糖从阳台进来,她整个人惊到魂飞魄散,压根没检查那凳子有没有抵牢。
现在看来,很显然。
没有。
门把手慢慢转到底。
实木门被推开了一点。
门缝里漏进走廊的冷白灯光。
那道光细得像一把刀,刚好切在林晚和唐糖之间。
林晚躺在地毯上。
唐糖压在她身上。
两个人的姿势,放在任何正常人眼里,都足够让民政局连夜加班。
门外安静了半秒。
然后,一道低沉微冷的声音飘了进来。
“林晚。”
是顾清寒。
那声音不重,却带着天然的压迫感。
像有人把整间房的温度一把拧到了零下。
“出来喝牛奶。”
林晚闭上眼。
完了。
这下不是社死。
这是直播级别的火化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