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泽美咲此刻正站在舰首甲板上。
她双手撑着栏杆。
短发被海风吹得凌乱不堪,校服外套的前襟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的表情已经超越了无语进化到了某种近乎禅意的平静。
那种我已经被生活磨平了棱角但生活还在继续磨的平静。
只要愿意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
在她的视野正前方一座约莫十米高的不规则冰山正静静悬浮在濑户内海中央。
午后的阳光打在冰面上折射出一层近乎透明的蓝白色光泽。
冰山的边缘正在缓慢融化,融水汇成几道细小的瀑布沿着冰壁流进海里,在冰山周围形成了一圈颜色更浅的低温水域。
游轮停在距离冰山大约三百米的位置,船上的乘客正挤在甲板栏杆边举着手机拍照,一个戴眼镜的大叔兴奋地对旁边的人说这是不是某种宣传活动的企划,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正在犹豫要不要把孩子举高一点让孩子能看得更清楚。
而奥泽美咲正在心里算一笔账。
「把一座冰山从北极或者南极拖到濑户内海所需要的运输成本足以买下东京市中心一整栋写字楼。
所需的海水温度控制技术大概要用到弦卷集团去年刚申请专利的那套海洋温差发电系统,还需要至少提前一周规划航线并在沿途安排补给船。
然后隔温也得做。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尼古丽娜公主在早餐桌上说了一句‘好羡慕泰坦尼克号的剧情啊’。
不是想体验沉船,不是想坐豪华游轮,是想体验那个经典的船头展臂飞翔的姿势。
就为了那个。就为了那句羡慕。弦卷心就真的搞了一座冰山过来。
还特意让船长调整航线好让我们在最佳观赏角度看到它。
我是谁。
我在哪。
我为什么要当这个乐队大脑。」
她的内心独白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怎么样,开心吗?”
弦卷心站在她旁边,金发在阳光下像一团正在燃烧的液体黄金。
她穿着一件印着“世界征服”字样的白色t恤,搭配一条荧光粉色的短裤,怀里还抱着一个冰山形状的抱枕。
她的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没有任何阴霾的灿烂笑容。奥泽美咲转过头看着这颗名为弦卷心的快乐炸弹。
她深吸一口气,把胸腔撑开,然后慢慢吐出来。
“心。你知道泰坦尼克号撞冰山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知道哦!船沉了!”
“那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要重现这个部分吗。”
“因为经典!”
“经典的东西不管结果是什么,过程才是最闪耀的!”
“而且我们没有撞上去啊,只是停在旁边看看。看看的话就不会沉。不会沉就没有问题。没有问题就是开心。对吧美咲?”
弦卷心说话的时候金发在风中画了几个轻飘飘的弧度。
奥泽美咲看着她然后转过头看向旁边同样站在舰首的尼古丽娜公主。
“乌诶诶诶诶诶诶????”
她今天穿着一件很贵的连衣裙,蓝发编成一条很粗的辫子垂在左肩,手里攥着一条手帕,表情在“我很感动”和“我很害怕”之间高速切换。
“我只是之前随口说了一句想体验泰坦尼克号的剧情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那个站在船头张开手臂的画面很浪漫——”
“我真的没有想到会有一座冰山出现在这里。”
“话说这里是濑户内海吧。”
“亚热带海域出现冰山真的科学吗。”
“不对。”
“咳咳,心,感谢你愿意为我做这么多。”
“哦~”
弦卷心发出的这个音节在音高和音长上都被她刻意拉长了,长到奥泽美咲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这个意思大概是原来还有更还原的办法。
“那你现在开心吗?”
“嗯。”
“泰坦尼克号的经典姿势,杰克站在露丝身后,两人一起张开手臂。”
“这个姿势需要一个站在后面的人。”
“薰,去叫人。”
濑田薰从舰首另一侧缓步走来,白色丝质衬衫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白皙的皮肤。她的手里端着一杯红茶。
即使在十米外有座冰山正在融化、气温下降、船上所有人都在慌乱或兴奋中奔走的情况下,她依然端着一杯红茶,姿态优雅得像是刚好路过这个维度顺便喝杯下午茶。
当然,前提是不从舰首去看海面。
不然的话。
会晕过去的。
“剧本需要诚酱在舰首站一下。演露丝。”
“等一下,为什么是诚酱。”
尼古丽娜公主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因为莎士比亚说过,真正的戏剧,在于出其不意的分配。”
“这句话是你现编的。”
“确实。”
珠手诚在舰首站定,双手插在浴袍口袋里。
他看着面前那座正在缓慢融化的冰山和冰山后面一望无际的濑户内海,感觉自己这段旅程的离谱程度已经突破了一个新的阈值。
佑天寺若麦站在舰首侧翼的栏杆旁边已经跟着奥泽美咲一起石化。
弦卷心从育美手里接过一个用硬纸板做的简易扩音器。
育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的,手里还端着一盘烤肉。
弦卷心把扩音器举到嘴边,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的物理增幅在舰首甲板上放开,音量大到能把远处冰山上正在融化的冰棱震下来好几根。
主要是说给黑衣人听的。
后面的观众有些拿着手机拍冰川。
但凡拍到hello, happy world!的都会被黑衣人礼貌劝删除。
当然,可以不听劝。
舰首撞角缺人去撞冰山呢。
“各就各位——!泰坦尼克号经典场景——现在开始——!灯光!音效!摄像机——不对没有摄像机——育美你负责用手机拍——花音你负责在旁边呜诶诶诶——米歇尔你负责托底——诚酱你负责站好——薰你负责念台词——尼古丽娜公主你负责当主角——好了全世界都准备好——因为笑容是最棒的!”
松原花音刚从舰首楼梯口探出头来,被点名之后的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然后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
“呜诶诶诶......”
奥泽美咲看着这一幕,感觉自己已经在心累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她不想留在甲板上丢人但是米歇尔装甲又不在身边。
「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上次是飞行装甲,上上次是彩虹色体育馆,上上上次是在神社里演莎士比亚。
在濑户内海用冰山演泰坦尼克号这种事......
该死的我怎么好像有点习惯了?
今天依旧是心累的一天。
不对。是心累的又一天。
也不对。
这种日子根本没有停过。」
真是拿大家没有办法啊。
“因为她真的只是想让大家开心。动机单纯。效率拉满。成本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