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的凉州城,尚在沉睡。薄雾笼罩着街道,只有零星几处早点摊子升起炊烟,更夫敲着梆子,声音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带着一丝黎明前的寒意与寂寥。
悦安客栈后门悄然打开,几道身影鱼贯而出,迅速融入晨雾之中。除了阿娜尔、苏文璟和铁山,还有四名风闻司的精锐好手,都作普通行商或猎户打扮,气息内敛,眼神锐利。他们牵着几匹早已备好的健马,马背上驮着必要的补给和伪装成货物的兵器工具。
一行人策马出城,马蹄裹了厚布,声音沉闷,沿着官道向西北方向疾驰而去。晨风扑面,带着戈壁清晨特有的清冷与干燥。
苏文璟策马与阿娜尔并行,低声道:“黑水故道原是古河道,早已干涸,地势复杂,遍布风蚀峡谷和地下洞穴。近百年少有人迹,成了盗匪和逃犯偶尔藏身之所。近几个月,附近牧民的牲畜偶尔会无故失踪,也有采药人声称听到过怪声,看到过绿光。我们的人前日最后一次回报,在故道深处‘鬼哭峡’附近,发现了疑似人工掩埋的新土痕迹和残留的幽冥死气,之后便失去了联系。”
鬼哭峡……阿娜尔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我们此行目的,一是确认失踪人员下落,二是探查幽冥道活动痕迹,三是寻找可能存在的‘圣骸’线索或仪式节点。”苏文璟继续道,“阿娜尔姑娘,届时还需你多加留意异常能量波动,尤其是与你手中碎片可能产生共鸣的气息。”
阿娜尔点头:“我明白。”
马队离开官道,转入一条更加荒僻的、几乎被风沙掩埋的古道。四周景象逐渐变得荒凉,土黄色的山丘连绵起伏,植被稀疏,只有零星的骆驼刺和梭梭草在风中摇曳。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苍凉的鹰唳。
越是深入,阿娜尔越是能感觉到一种异样。并非明显的危险气息,而是一种……死寂。连风都仿佛在这里变得迟缓、凝滞,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深入骨髓的阴冷。怀中的“圣骸残片”也开始有了微弱的反应,散发出淡淡的温热感,并隐隐指向正前方。
大约疾驰了三个时辰,日头渐高,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巨大的、仿佛被巨斧劈开的黑色裂谷轮廓——黑水故道到了。
靠近故道边缘,景象更加触目惊心。干涸的河床宽达数十丈,深不见底,两岸是陡峭的、被风蚀得千奇百怪的黑色岩壁,如同地狱张开的巨口。谷底散落着巨大的、如同怪兽骸骨般的风化岩石。阳光难以直射谷底,使得整个故道内部光线昏暗,阴影重重,即使是在白天,也透着一股森然鬼气。
“下马,步行。马匹留在谷口隐蔽处。”苏文璟下令。
众人将马匹拴在几块巨岩后的背风处,留下两人看守,其余人整理装备,带上兵刃、绳索、火折、以及一些特制的驱邪避瘴的药物。
阿娜尔也将弯刀取出,握在手中。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幽冷的光芒。
一行人沿着陡峭的坡道,小心地向谷底滑降。谷底地面是松软的黑色砂砾和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更加阴冷潮湿,带着一股浓郁的土腥和淡淡的、难以言喻的腐败气味。
“注意警戒,留意脚下和岩壁上的痕迹。”苏文璟低声提醒。
风闻司的好手们分散开来,两人一组,呈扇形向前搜索,动作专业而谨慎。阿娜尔与苏文璟、铁山走在中间。
谷底比想象中更加曲折复杂,岔路众多,如同迷宫。风化的岩壁形成了无数天然的洞穴和裂隙,有些深不见底,黑黝黝的,仿佛通往地心。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偶尔碎石滚落的声响在空旷的谷底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阿娜尔一边走,一边全神贯注地感应着。镜域感知在这里受到了一些干扰,仿佛谷底充斥着某种紊乱的能量场,但她依然能清晰地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越来越浓郁的幽冥死气。这些死气如同无形的蛛丝,飘荡在空气中,附着在岩石上,指引着方向。
怀中的“圣骸残片”也变得更加温热,共鸣感时强时弱,但总的方向明确指向故道深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更加狭窄、两侧岩壁几乎要合拢的隘口。隘口处,散落着一些新鲜的脚印和车辙痕迹,还有几块被刻意挪动过的、表面留有工具刮擦痕迹的黑色岩石。
“就是这里。”苏文璟示意众人停下,蹲下身仔细检查痕迹,“脚印杂乱,深浅不一,至少有十几人,还有拖拽重物的痕迹。时间不超过三天。”
铁山上前,用手摸了摸岩壁上一处颜色略深的区域,放到鼻尖嗅了嗅,沉声道:“有血腥味,很淡,但很新鲜。”
阿娜尔则走到隘口边缘,向里望去。里面是一条更加幽深、光线几乎完全被吞噬的狭窄峡谷,正是苏文璟提到的“鬼哭峡”。峡谷内风声呼啸,穿过嶙峋的岩石,发出阵阵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尖利声响,难怪得名。
而她的“圣焰”之力,在靠近隘口的瞬间,自发地涌动起来,仿佛感应到了前方浓郁的危险和邪恶。
“残片……在指引……里面有东西……很强烈的……同类气息……但……也很危险……”林越微弱而急促的意念,通过残片断断续续地传来。
阿娜尔心中一凛,回头对苏文璟低声道:“苏大人,里面幽冥死气极浓,还有……可能与‘圣骸’相关的东西,但感觉非常危险。”
苏文璟眼神锐利:“既已到此,没有退缩的道理。提高警惕,我们进去。阿娜尔姑娘,你跟在我和铁山后面,随时准备应对邪术。”
他打了个手势,风闻司的好手们立刻变换队形,结成简易的防御阵势,两名手持短弩的在前,两名持刀的在后,将阿娜尔和苏文璟护在中间,铁山则手持一面厚重的铁盾和一把短柄战斧,走在最前开路。
一行人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进入了鬼哭峡。
峡内光线极暗,只有头顶一线天透下些许惨白的天光。脚下是湿滑的、布满苔藓的碎石。风声在耳边尖啸,如同无数冤魂在哭喊,搅得人心神不宁。空气中那股腐败和血腥味更加浓烈,还混合着一丝……淡淡的、甜腻的香气,像是某种特殊的香料。
“小心脚下,可能有陷阱。”苏文璟提醒。
果然,没走多远,铁山脚下踩到一块略微松动的石块,两侧岩壁立刻传来“咔哒”的机括声!数支涂抹着幽绿液体的短箭,从隐蔽的孔洞中激射而出!
“盾!”铁山低喝一声,将铁盾猛地往地上一顿,护住身前。其他人也反应迅速,或挥刀格挡,或闪身躲避。
“噗噗”几声,大部分毒箭被挡住或躲开,只有一名风闻司好手手臂被擦伤,伤口立刻开始发黑溃烂,发出“滋滋”声响!
“有毒!快服解毒丹!”苏文璟急道。旁边同伴立刻取出丹药给他服下,并用特制药物处理伤口,暂时压制毒性。
阿娜尔眼神一冷,这些陷阱阴毒狠辣,果然是幽冥道的风格。
清理了陷阱,继续前行。峡谷越来越深,地面开始向下倾斜。又转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腹地”。
腹地中央,赫然是一个直径约十丈、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坑洞边缘,散落着许多挖掘工具、破碎的陶罐、以及一些零散的白骨(有人骨也有兽骨)。坑洞周围的地面上,用暗红色的、似乎是血液混合着矿物颜料,绘制着一个巨大而邪异的阵法图案!图案的核心,正是一个巨大的、瞳孔处燃烧着幽绿火焰的十字星瞳!
而在坑洞旁边,还搭建着几个简易的兽皮帐篷和木架,木架上挂着一些风干的肉条和皮囊,似乎是临时的营地。但此刻,营地内空无一人,只有几堆早已熄灭的篝火余烬,和空气中浓郁得化不开的死气与血腥。
“看来我们找到了他们的一个据点,或者说……挖掘现场。”苏文璟脸色阴沉地看着那个巨大的坑洞和阵法,“他们在找什么?挖这个坑做什么?”
阿娜尔的目光,则死死盯着坑洞中央。她的“圣骸残片”在此刻剧烈震颤起来,共鸣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林越的意念也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急促:
“下面!坑洞下面!有东西!是……另一块碎片!很大!但……被污染了!而且……还有……活着的东西在守着!”
几乎是同时,阿娜尔也感觉到,坑洞深处,除了那磅礴而邪异的“圣骸”气息,还有数道冰冷、凶戾、充满了饥饿与杀戮欲望的生命气息,正在缓缓苏醒、上浮!
“小心!坑洞里有东西要出来了!”阿娜尔厉声警告!
话音未落——
“吼——!!!”
一声非人的、混合了痛苦、疯狂与暴戾的咆哮,猛地从坑洞深处炸响!紧接着,数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般,从坑洞中激射而出,落在坑洞边缘!
那是……五六个“人”?
不,已经不能完全称之为“人”了。
他们身上还残留着破烂的、似乎是凉州本地百姓或牧民的衣服,但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黑色,布满了凸起的、如同蚯蚓般的黑色血管。他们的眼睛完全变成了纯粹的黑色,没有眼白,口中流淌着腥臭的涎水,手指关节扭曲变形,指甲尖锐如钩。他们身上散发着浓烈的幽冥死气,以及一种……被强行扭曲、改造后的野兽般的凶残气息!
“是被幽冥死气彻底侵蚀、丧失了神智、变成只知杀戮的‘尸傀’!”苏文璟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用活人炼制这种东西?!”
那几名尸傀似乎刚刚被惊醒,还有些茫然地晃动着脑袋,但当他们“看”到坑洞边的阿娜尔等人时,那纯粹的黑色瞳孔中,瞬间爆发出无尽的饥饿与杀意!
“吼——!!!”
又是一声咆哮,五六个尸傀同时动了!他们的动作快得惊人,完全违背了常理,四肢着地,如同野兽般扑了过来,带起阵阵腥风!
“结阵!防御!”苏文璟厉喝。
风闻司的好手们立刻收缩阵型,弩箭上弦,刀锋向外。铁山举盾挡在最前。
阿娜尔则踏前一步,体内“圣焰”之力轰然爆发!金红色的火焰在她周身升腾,照亮了昏暗的峡谷,也将那几名扑来的尸傀映照得清清楚楚!火焰中蕴含的净化与神圣气息,让这些死气凝聚的怪物发出了本能的畏惧嘶吼,动作也为之一缓。
“圣焰——焚邪!”
阿娜尔手中弯刀划出一道炽烈的金红弧光,主动迎向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尸傀!刀光过处,尸傀身上的死气如同冰雪消融,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坚逾精铁的皮肤也被轻易撕裂!
然而,这些尸傀似乎不知疼痛,即便被圣焰灼伤、斩断肢体,依旧悍不畏死地扑上,用牙齿、用利爪疯狂攻击!
与此同时,坑洞深处,那庞大的、被污染的“圣骸”气息,也开始剧烈波动起来,仿佛有什么更加恐怖的东西,正在被这边的战斗和圣焰的气息所吸引,即将破土而出!
鬼哭峡内,杀机四伏,真正的危险,才刚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