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那位心绪激荡的领导,指挥部里短暂地恢复了宁静。
邓萍推门进来,脚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几份刚译出的电报,轻轻放在秋成面前的桌上。
“总司令,前线情况有些不太对。”
秋成拿起第一份电报,来自第二军军长黄开湘。
“我们在贝加尔湖南麓,从维亚里诺到乌兰乌德的沿湖地带,发现了日军大规模修筑的工事群。第二军派了一个侦察连尝试攻击其中一个暗堡,伤亡很大。”
邓萍补充道:“连队一百二十人,回来不到四十个。根据幸存战士的描述,小鬼子的暗堡全是钢筋混凝土结构,顶部覆土极厚,我们的山炮砸上去就一个白点。火力点交叉布置,一个连的兵力冲不上去。”
这意味着,梅津美治郎在贝加尔湖南岸,沿着环湖铁路,构筑了一条绵延上百公里的钢铁防线。他把乌兰乌德这个连接西伯利亚铁路和蒙古的枢纽,变成了一只浑身是刺的铁王八。
秋成放下电报,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他早就预料到梅津美治郎会转入防御,但没想到对方的动作这么快,决心这么大。这位新上任的关东军司令,是个难缠的对手。他不像之前的植田谦吉那样狂妄冒进,而是选择了一种最稳妥、也最恶心的打法——结硬寨,打呆仗。
“第二份情报。”邓萍的声音更低了,“东北和伯力方向,日军从本土增援了至少三十万补充兵。因为老兵被调往南线,所以增补的大部分是刚放下锄头的新兵蛋子,但他们还在东北和内蒙疯狂扩充伪军,短短几个月,抓了超过五十万的壮丁,收编了各地伪军和土匪。总兵力优势已经形成。”
“我们的第三军,还有燕北、东北军区的部队,已经按照预案,开始收缩游击范围,避免与日军主力决战。内线情报部门也把工作重心,转移到了对伪军的渗透和策反上。”
秋成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着。
三十万新兵,五十万伪军。
加起来就是八十万。
梅津美治郎这是要用人海,把他游击区的老虎拖成病猫。
“命令董振棠、项英、刘志丹。”秋成的声音平静无波,“告诉他们,沉住气。老规矩,集中优势兵力,打掉一点,立刻就走。以破袭日军的铁路、桥梁、仓库为主,避免大规模的主力决战。”
“他们的任务,不是收复多少失地,而是尽可能地发展自身实力,练兵、扫盲、巩固根据地。最迟后年,我们的大军会从西伯利亚打过去,和他们会师,彻底改变东北的局势。”
“是。”邓萍记录下来。
指挥部里再次陷入沉默。
邓萍看着秋成,这位年轻的统帅正凝视着地图上乌兰乌德的位置,一动不动。邓萍心里清楚,东北的困局只是癣疥之疾,真正的心腹大患,是眼前这条横亘在南下的必经之路上的钢铁防线。
如果不能拿下乌兰乌德,第十战区就始终被困在西伯利亚,无法与关内的主力战场形成联动。
“总司令,乌兰乌德……”邓萍艰难地开口,“我们原计划是开春后,等地面解冻再发动攻击。可现在看来,小鬼子摆出这副死守的架势,等开春,他们的工事只会更坚固,兵力更雄厚。到时候强攻,怕是要付出巨大的伤亡。”
这是阳谋。
梅津美治郎在赌,赌秋成啃不动他这块硬骨头,或者说,啃的代价大到无法承受。
秋成没有回头。
他的视线,从乌兰乌德那片崎岖的山地,缓缓移向了地图上那片巨大的、蔚蓝色的区域——贝加尔湖。
“邓萍,你说,如果路不在陆地上呢?”
邓萍愣住了。
他顺着秋成的视线看去,脑子里嗡的一声。
“司令的意思是……从结冰的湖上过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邓萍自己都吓了一跳。
贝加尔湖最窄处,也有三十多公里宽。三十多公里的开阔冰面,无遮无拦,一旦被日军发现,那就是活靶子。
“没错。”秋成转过身,“再有一个月,贝加尔湖的冰层厚度就能达到两米,有些地方甚至更厚。我们再做加固方案,坦克也能走。”
他走到邓萍面前,那种笃定的气场,让邓萍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
秋成伸出手指。
“第一,命令工兵部队,立刻对湖面进行秘密勘测。我要一条最安全、冰层最稳定的路线图。三十公里的湖面,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
“第二,告诉工兵,找到路线后,沿途有规律地打孔。释放冰层底部的水压,让冰体结构在低温下重新冻结得更稳定。这样,在厚度不变的情况下,可以显着提升承重能力。”
邓萍听得目瞪口呆。
在冰上打孔,反而能让冰面更结实?这是什么道理?他想不通,但他选择无条件相信。
“第三,让后勤部门立刻准备大型雪橇,越大越好,要能把我们的坦克直接放上去的那种。同时,准备大量的木板,越多越好。我们要在冰上,铺出一条简易的浮桥,进一步增强承载力,确保我们的重装备能快速通过。”
一个无比大胆,又无比精密的计划,在秋成口中缓缓成型。
用雪橇运坦克,用木板铺冰桥。
这已经不是行军,这是在冰上创造一条奇迹之路。
“可是,总司令,”邓萍压下心头的震撼,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们能想到,小鬼子也能想到。他们肯定会在对岸布置阻击阵地。我们的大部队在冰面上,就是待宰的羔羊。”
“所以,需要第四步。”
秋成走到电讯室门口,回头看着邓萍。
“动用我们所有的侦查手段,明线、暗线,全部给我动起来。我要在开战前,拿到日军在对岸所有阻击阵地的具体位置、火力配置、兵力部署。一张精确到米的地图。”
“开战前,让高志航的航空兵,把这些钉子,一颗一颗地给我拔掉!”
“最后。”秋成补充道,“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们还需要一点……声东击西的动静。”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在了贝加尔湖南麓,黄开湘第二军所在的区域。
“命令黄开湘,从现在开始,在贝加尔湖南麓,加大攻击力度。不用怕伤亡,把戏做足,让梅津美治郎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南岸的山地防御上。”
“实在不行,”秋成顿了顿,“把酒井稿次的‘赎罪军’调上去。让他们去打头阵。”
让日本人,去打日本人。
邓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瞬间又化为滚烫的战栗。
狠,太狠了。
这不仅是军事上的阳谋,更是心理上的绝杀。
“是!”邓萍猛地立正,心中的所有疑虑一扫而空。
他转身快步走向电台室,十几道决定着数十万大军命运的命令,将从这里,飞向西伯利亚的每一个角落。
指挥部里,只剩下秋成一个人。
他重新回到那副巨大的东北亚全图前,静静地凝视着那片广袤的湖泊。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红色铅笔,没有丝毫犹豫。
笔尖落在地图上,从贝加尔湖的西岸出发,划过三十多公里的蓝色水域,像一把烧红的利刃,直直地刺向东岸的乌兰乌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