荻洲立兵睁眼的时候,外头已经黑透了。
帐篷里一盏马灯,火苗被风扯得歪来歪去。参谋长就坐在床沿,眼睛肿着,眼白里爬满红丝。
“司令官阁下,您可算醒了。”
荻洲撑着胳膊坐起来,喉咙一阵发腥,咽了口唾沫,那血腥气压下去半截。他没急着开口,先抬眼把帐篷扫了一圈,确认还在自己的指挥部里,才哑着嗓子问。
“现在什么情况。”
参谋长把头埋得更低,半天才憋出一句。
“三个口袋……都还在。秋成没打。”
荻洲怔住了。
没打?
部队被人拦腰剁成三段,建制乱成一锅粥,弹药也续不上。这正是开膛破肚的时候,对手却收了手。
他扶着行军桌站起来,腿肚子还在打颤,走到地图前。借马灯那点光,他看清了眼下的局面——南面、北面、中央,三个红圈把十五万人箍得死死的。每个圈外头,又叠了一层层细密的线条。
“这是什么。”他指着那些线。
“报告,是壕沟。”参谋长的声音飘着,“秋成连夜挖的,一道接一道,外头拉铁丝网、架机枪。他不进来,他要把咱们困死在里头。”
荻洲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困兽还要咬人,硬啃下去自己得崩牙。所以这家伙不急,一锹一锹地挖沟,把套在脖子上的绳子一寸一寸收紧,等里头粮尽弹绝,这十五万人不用打,自己就垮了。
阴,也稳。
他的手指在桌沿敲了几下,节奏越来越快。
坐着等死不行。这么干等下去,等到的就是一具饿殍。
“还有飞机吗。”
参谋长抬起头,没反应过来。“叶尼塞河后头还压着两百三十多架,是您当初留的底。”
“全起飞。”
“阁下?”
“明早天一亮,全起飞,去炸秋成的坦克阵地。”荻洲一字一顿,嗓子哑得厉害,“告诉飞行员,挂满弹。能换一辆坦克算一辆,能撕开一道口子就撕一道。”
参谋长的脸白了。“阁下,那是咱们最后一点空中力量。一旦打光,头顶上就再没遮拦了——”
“现在头顶上有遮拦吗。”荻洲反问,嘴角扯了一下,比哭还难看,“留着它们在后方孵蛋?等这十五万人全饿死了,飞机留着给谁看?”
参谋长不说话了。
“发报。”荻洲转过身,背对着地图,“明早五点,全部出击。这是最后一回机会。”
帐外的风更紧了,刮过帆布,呜地响。参谋长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荻洲顿了顿,“告诉先头师团,往安加拉河那头多挖几条交通壕,做出要强渡的架势。把秋成的眼睛往河边引一引。”
参谋长一愣,随即点头出去了——这是想给飞机争个空档。
荻洲一个人留在帐篷里,重新坐回床上,盯着那盏马灯。火苗一跳一跳的。他忽然想起出发前植田司令官攥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叶尼塞河三十万人的机动家底,全压在你这一军身上了。
他闭上眼。两百三十架,是他最后的本钱。
赌吧。
——
乌斯季库特,临时指挥部。
天还没亮,邓萍推门进来,一份电报译稿拍在桌上。
“总司令,截到了。荻洲把叶尼塞河后头那两百多架飞机全调起来了,明早五点起飞,奔咱们的装甲阵地去。”
秋成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听完没什么动静,把缸子搁下。
“图上标的航线,可信吗。”
“咱们的内线一直盯着他们机场。加油、挂弹、调度,动静全在眼皮子底下。”邓萍手指点在地图上,划了一道,“从叶尼塞河飞过来,距离远,能走的航道就那么几条,他想绕都没地方绕。”
秋成顺着那道线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三个口袋的位置。
“高志航在哪。”
“航空师在乌斯季库特,第一军所属的航空团搁乌兰巴托待命。两头加起来四百多架,全是顶尖的好手。”
“电告高志航。”秋成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鬼子最后这点家底要上天送死,让他别客气。”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跟他说,别一上去就跟人对冲。鬼子这回是来拼命的,飞行员个抱着不回头的心思。让他动脑子打,别拿命换命。咱们的人,一个个都给我带回来。”
邓萍应声去了电讯室。
秋成又站回地图前,看着叶尼塞河那个方向。荻洲为什么要这么干,他清楚——三个口袋一封,地上的仗已经没法打了,这是把最后一注押在天上。
只是这一注,押到了他张开的网里。
——
凌晨四点五十。
高志航坐在座机里,机群已经爬到六千米。往下看,云层底下黑沉沉一片,山谷的轮廓只剩个大概。情报上画得明白,鬼子的机群要从那条河谷里钻出来。
无线电里,郑少愚的嗓门钻进来。
“老高,到位了。第二团压东南,第三团蹲西北,就等鱼进网了。”
“都给我憋住。”高志航把送话器贴近嘴边,“鬼子这会儿还没瞅见咱们。等他们全钻出谷口,一个不落,再动手。咱们是就近起飞的,油够足,慢慢收拾他们。”
“收到。”
四百多架飞机,在云层上头静静地趴着,引擎声压得极低。
五点整。
谷口那头,黑点子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九七式、九五式,密麻麻,肚子底下全挂着满弹,闷着头往前飞,没一架往高处瞟一眼。
他们以为这趟是来偷袭的。
高志航盯着,在心里数。等最后一批也钻出了谷口,他才压下送话器,吐出一个字。
“打——”
机群从云里头扎下去。
六千米的高度差摆在那儿,俯冲下来快得人耳朵嗡响。高志航咬住一架九五式,机枪一梭子扫进座舱,那飞机冒着白烟一头栽进山谷里,连还手的工夫都没捞着。
打完他不停,拉杆爬升,机身在半空翻了个滚,眨眼又回到了高处。
这是他这阵子新琢磨出来的打法。冲下去打一轮就走,绝不跟鬼子缠。日本飞机轻巧灵活,真绞在一块儿占不着便宜。可你打了就跑,他爬不上来追你,只能在底下干挨。
底下的日军全乱了套。
满弹的机身又重又笨,被人从头顶上一轮接一轮地凿,连个像样的阵型都摆不开。有飞行员急红了眼,把炸弹一扔想腾出手回敬两下——可炸弹一丢,这趟就白来了,目标还在几百公里外的坦克阵地上趴着呢。
“分割!把他们切开!”高志航在频道里吼。
三个大队从三个方向插进去,把日军机群剁成几坨,一坨一坨围着收拾。日机一架拖着黑烟往下掉,砸进山谷里腾起火球。
有个鬼子飞行员大概是吓破了胆,机头一拐想往谷里钻,结果一头撞上山壁,连人带机摔成一团。高志航瞥了一眼,没空理他,又咬住了下一个。
——
郑少愚这边咬上了一架机身涂着红徽的九七式。
这一架不一样。开飞机的明显是个老手,左拐右拐,几次差点把郑少愚甩脱。两架飞机在空中绞了五六个来回,谁也咬不死谁。
郑少愚火上来了,干脆不躲。对方一个侧转想绕到他后头,他算准了提前量,机头往下一压,迎着对方就扑了上去。
两架飞机几乎要撞一块儿。交错那一下,两边机枪同时开火。
郑少愚的座舱玻璃被打得粉碎,一块弹片擦着胳膊划过去,血一下涌出来,染红了半截袖子。可对面那架红徽九七式,发动机叫他打了个对穿,半空里炸成一团火,零件四散往下落。
郑少愚咬着牙,左手死扶住操纵杆,把打歪的飞机硬拉平。
“老郑!老郑!”高志航在无线电里喊。
“没事。”郑少愚喘着粗气,“擦破点皮。那个红头的,我替你点了。”
“快返航!我掩护你!”
“我自己能回去。”郑少愚抹了把脸上溅的血,糊得一手,“这边还没完呢,你别为我分神。”
高志航没再劝。这个郑少愚,从航校带学员投奔过来那天起,就是这副不要命的脾气,劝也白劝。
——
太阳爬上地平线的时候,空战收了尾。
两百三十多架日机,能飞回叶尼塞河机场的,连三十架都不到。山谷里、平原上,到处是燃烧的残骸,黑烟一根根直往天上戳。
高志航的机群也挂了彩。几架飞机带着窟窿降落,机翼上的弹孔能透光。可清点下来,飞行员一个没少。郑少愚那架打成了筛子,硬是靠一只手飞了回来,落地时起落架一软,机身在跑道上拖出老长一道火星,差点散了架。
地勤跑过去把他从座舱里拖出来。郑少愚整条胳膊都麻了,下了飞机站不稳,扶着机翼直喘。
高志航的座机后落,跳下来三步并两步赶过去,一把扶住他。
“你小子,跟你说了别逞能。”
郑少愚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脸上还糊着干涸的血。“老高,咱们这回……一架没丢。”
高志航没接话,回头望了一眼东边。天已经大亮,云缝里透下几道光,照在那一片狼藉的战场上。
荻洲立兵押上的最后一注,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地面上那三个口袋,这下成了三口敞着盖的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