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开拔的时候,天空已经开始落雪了。不是零星的雪花,是整片整片的鹅毛大雪,一夜之间铺满了整个勒拿河谷。大地裹上了白装,远处针叶林的枝头被雪压弯了,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行军队伍在雪地上拖出一道灰白色的长线。八万人,几百辆坦克,几百辆卡车,沿着勒拿河北岸的公路缓缓向北延伸。发动机的轰鸣声在雪原上传得很远,又被风撕碎。
秋成走在队伍的中段,身边是邓萍和几个参谋。
每隔三十里,队伍就会停下来。各营以连为单位散开,在雪地里展开班组对抗演练。
一处演练场上,一个班的战士蹲在雪地里,手里的ppd冲锋枪指向五十米外的靶标。班长蹲在侧后方,眼睛盯着每一个战士的动作。
“枪托抵肩,贴紧!不要留空隙!”
“瞄准的时候,眼睛看准星,不是看目标!”
“短点射!两到三发!别一扣到底!”
“哒哒哒——”
枪声在雪原上炸开,弹壳从抛壳窗跳出,落在雪地上冒着热气,很快被冻住。
另一处,dp-27轻机枪的射手正蹲在雪地上,把弹鼓从机枪上卸下来,换上一个新的。副射手蹲在旁边掐着秒表。
“慢了!再来!”
射手把弹鼓重新卸下来,装上,再卸,再装。手指冻得通红,但动作越来越快。弹鼓卡进枪身的金属碰撞声清脆而利落。
马克沁重机枪的演练更热闹。四个人一组,两人抬枪身,两人抬三脚架,在雪地里狂奔五十米,架枪,装弹链,瞄准。副射手蹲在旁边,手里攥着备用弹链,随时准备供弹。
“好!这组十三秒!下一组准备!”
战士们跑得满头大汗,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片雾。有人把棉帽摘了,头上蒸腾着热气。
秋成蹲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邓萍说:“告诉各师,实弹射击要抓紧。每个战士至少打三十发步枪弹,机枪手至少打两个弹鼓。不要舍不得弹药,苏联最不缺的就是子弹。战场上打不准,浪费的更多。”
邓萍点头,让通讯员去传达。
马彪的部队最先抵达库列伊斯克。跳下车的时候,雪已经积了半尺厚。
他站在勒拿河北岸的一处高坡上,举着望远镜往北看。河谷在这里收窄,两岸的丘陵向河面挤压过来,最窄的地方不到两公里。同时一条小河从西北方向流下来,汇入勒拿河,勒拿河是由南向北流动的,所以自己这边属于高打低,还有一条河拦着,小鬼子进攻必须先过河。
“就这儿了。”
他放下望远镜,从怀里掏出秋成画的那张草图,看了一遍,转身对身后的部队下令。
“各营按照图纸,开始挖坑道。主坑道要深,至少两米。射击口要低,刚好够枪管伸出去。坑道之间要打通,形成网络。”
“每个坑道的侧后方,留射击孔——对准下一个坑道的位置。”
“记住,我们挖的不是战壕,是碉堡群。要让小鬼子每往前推进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坟头上。”
命令层层传下去。
工兵营的推土机开始轰鸣,铲起泥土和碎石,在河岸北侧推出坑道的轮廓。好在现在才开始下雪,土还稍微好挖一些,步兵们跟在后面,用铁锹和镐头把坑道挖深、拓宽、加固。圆木架在坑道顶上,上面盖上土,拍实。射击口用沙袋垒出胸墙,只留一条窄缝。
马彪蹲在坑道入口,用手比划着射击口的角度。
“再往左偏一点,枪口要对准前一个坑道的入口方向。”
“防炮洞挖深,至少两米五。顶上架两层圆木,上面再盖上土。小鬼子的炮不是吃素的。”
一个年轻战士从坑道里探出头,脸上全是泥,咧嘴一笑。
“师长,挖这么深,小鬼子炸不着咱们了吧?”
马彪看了他一眼,没有笑。
“炸不着?重炮,一炮下来,两米深的坑也得塌。挖深了,至少不直接被炸死。震伤了还能抬下去治,炸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战士收起笑容,低下头继续挖。
马彪的部队在库列伊斯克挖坑道的时候,秋成还在行军的路上。
译电员从电台车里跑出来,手里捏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文,脸色不太好。他在秋成面前立正,把电文递过去。
“总司令,远东急报。”
秋成接过,目光扫过纸面。
海参崴失陷。
日军在付出十五万伤亡代价后,在海军舰炮和航空兵配合下,攻克了远东唯一的不冻港。
他把电文折好,塞进怀里。没有说什么。
两天后,第二份电报到了。
伯力失陷。共青城失陷。
苏联远东方面军四十余万部队全部覆灭,仅有少许部队突围。日军同样付出了六十万的代价。日苏三个多月的鏖战,以日军占领远东三大主城收尾。
秋成站在路边,把电文看完,递给邓萍。
邓萍看完,脸色铁青。
“总司令,远东方面军完了。四十万人啊。”
“六十万换四十万。”秋成的声音很平静,“小鬼子也是下了血本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关东军没有停下来。拿下了海参崴、伯力、共青城,他们的下一步就是贝加尔。三十万部队已经在路上了,通过西伯利亚铁路往乌兰乌德运。”
邓萍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重。
邓萍翻开另一份情报。
“朱可夫那边——按照莫斯科的指示,已经放弃乌兰乌德,正在贝加尔湖南麓节节阻击日军第六军。海拉尔那边,被我们炸毁的机场群重新活跃起来了。日军两个飞行集团已经入住。赤塔、乌兰乌德地区新入驻了一个飞行集团。加上第八飞行集团,日军在贝加尔地区可以调动的飞行力量达到四个飞行集团,超过千架飞机。”
秋成的脚步顿了一下。
四个飞行集团。超过千架飞机。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好在我们的人把消息递出去了。关东军那边现在已经知道,我们第二军被苏联调往北面这边来阻击第四军了。所以他们暂时不打算对蒙古动手,先集中兵力解决贝加尔地区。”
秋成点了点头。
“杨汉章那边呢?”
“杨汉章来电,第二军已经按计划蛰伏。发展渗透的工作在推进,没有暴露。”
“让他继续蛰伏。开春之前,不要主动出击。把根扎深了,以后有的是仗打。”
十月下旬的一天。
雪停了。但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侦察连连长从前面跑回来,满身是雪,脸上冻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但那双眼睛亮得很。他在秋成面前立正,大口喘着气。
“总司令!日军第四军前锋——第149师团的先遣联队,已经通过雷厦了!按照他们的行军速度,两天之内就能抵达我库列伊斯克防线!”
秋成没有动。他站在路边,看着勒拿河谷的方向。河谷里白茫茫一片,看不见日军,看不见阵地,只能看见雪和远处针叶林黑色的轮廓。
他转过身。
“马彪那边怎么样了?”
邓萍翻开笔记本。
“马师长来电,梯次坑道工事已经完成,正在做加固加深和分析协调功能优化”
秋成点了点头。
“传令马彪——他的摩托化步兵师先进行防御作战。炮师在后面搭建阵地,随时准备火力支援。坐标提前标定好,测距要准。小鬼子如果集中兵力冲击马彪的防线,就给我狠狠地打。不要吝啬炮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