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赤峰城外,锅底沟。
两千多号百姓挤在这条干河沟里,篷布、门板、被褥支成歪歪扭扭的棚子,从沟口一直排到沟尾。
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咳嗽声,混杂在一起。
铁锅架在石头上煮着稀粥,烟气顺着沟壁往上飘。
赵柱蹲在沟口,嘴里叼着根草茎,盯着东面的天。
上午九点整,声音又来了。
那种隔着几十里地都能听见的低沉轰鸣。
“来了。”
他吐掉草茎,站起来朝沟里吼了一声。
“趴下!都别动!”
百姓们像被鞭子抽了一下,条件反射地趴倒。
有的女人把孩子死死塞进身子底下,有的老头下意识拿锅盖扣在脑袋上。
赵柱没笑,他盯着天上那几个黑点,在视野里越来越大。
今天的编队跟昨天不一样。
九架轰炸机后面,多了三架小飞机——侦察机。
它们在山沟上空转了一圈,没丢炸弹,但能看见机腹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撒。
白花花的纸片。
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密密麻麻地飘下来。
锅底沟里的百姓抬起头,看着那些纸片旋转着落进沟里。
有人伸手接了一张。
赵柱也捡了一张。
纸片正面印着日文和中文,排版粗糙,但字很大。
**“赤峰百姓们——你们的灾难不是皇军带来的,而是145师!他们杀害皇军官兵,招致皇军报复,使无辜百姓遭受炮火。皇军从不伤害良民,只惩罚匪军!只要145师离开,轰炸立刻停止!”**
背面还印了一行小字:“检举145师藏匿地点者,赏银五十元。”
赵柱把传单攥成一团,死死捏在手心。
但沟里有两千多人,他堵不住每一双眼睛,也堵不住每一张嘴。
传单落了满沟都是。
有人念出了声,有人在交头接耳。
声音一开始压得很低,后来越来越大。
赵柱听见了——
“我说什么来着,就是他们招来的!”
“六年了,日本人也没炸过我们。他们一来就炸。”
“我家的铺子……全毁了……”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地上,抱着一个包袱,眼睛红肿。她看见赵柱走过来,下意识地朝后缩了一步。
赵柱的脚步,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场面没见过。
枪林弹雨里爬过来的人,不怕敌人的枪口对着他。
但一个老百姓往后缩了一步——
这一步,比子弹打在身上还疼。
上午十点,轰炸机群折返回来,对赤峰城进行了第二轮轰炸。
城里已经没有部队和百姓了,但炸弹照丢不误。
然后,侦察机沿着城外的山沟飞了一遍。
有两个百姓聚集点被发现了。
侦察机走后不到半个时辰,轰炸机回来了。
这一次,炸弹落在了围场北面吴家沟的沟口,那是围场守备连组织百姓转移的临时安置点。
六颗炸弹。
二十三个百姓死了,十几个重伤。
守备连的战士冲上去救人,却被一个幸存的百姓一把推开。
“别碰我!你们走!你们走了他们就不炸了!”
一个老太太跪在被炸塌的窝棚前,血从额头上流下来,她不擦,只是跪在那里朝战士们挥手,像是驱赶一群瘟神。
战士们站在那里,端着枪,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有人哭了。
不是老太太,是一个十九岁的新兵。
同样的场景在宁城、建平也在上演。
传单铺天盖地,轰炸如影随形。
小鬼子的毒计,就是要打断145师的根。
赤峰。下午。
几个日本侨民不知从哪里摸回了城。
他们站在废墟上,对着周围避难的百姓喊话。
一个穿和服的中年男人操着半生不熟的中国话,手里举着传单。
“你们看!皇军说了,145师走了就不炸了!是他们害了你们!”
赵柱从沟口跑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二话没说,掏出驳壳枪,枪口直接顶上了那个日本人的脑门。
“你再说一个字。”
那日本人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嘴唇瞬间发白。
旁边的百姓没有人说话。
但也没有人帮赵柱说话。
“营长!”
副排长冲过来,死死抱住赵柱的手臂。
“不能开枪!师长有令,不得伤害平民——”
“他算哪门子平民!”赵柱的眼睛通红。
枪口在日本人额头上顶了足足五秒。
然后,赵柱把枪收了回去,转身就走。
他走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让他们走吧……走了就太平了……”
赵柱没回头,一步也没停。
傍晚。十八湾指挥部。
四县的电报全到了。
唐睿把它们按地区排成四摞,每一摞都不薄。
内容大同小异:百姓恐惧、排斥、退避。
传单的效果立竿见影。日军的无差别轰炸,精准地打在了军民关系的裂缝上。
秋成把电报一份一份看完。
最后一份是南京来的。措辞冠冕堂皇:
**“……鉴于热河局势复杂,贵师孤悬敌后,补给困难,为保存实力计,着即撤出热北四县,转至长城沿线待命……”**
还有一封是情报线来的,国民党在国统区安排杂报,说145师作战不力,致使百姓惨遭日军轰炸。意图以此打击145师在全国的威望,毕竟他们在华北一退再退,淞沪也波澜不利。
秋成把电报放在桌上,手按在上面,没说话。
屋里只有煤油灯的火苗在跳。
唐睿终于忍不住了:“师长,南京这是趁火打劫!他们巴不得我们灰溜溜地走。四县打下来不容易,咱们——”
“撤。”
唐睿愣住了。
秋成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被磨砺到极致的平静。
“发电。”
“所有部队撤离四县城区,不入居民区。”
“正规部队退至燕山,向察哈尔方向集结。”
“各县地下工作组保留,转入隐蔽。”
“游击支队照常活动,但不得在百姓聚集区设点。”
唐睿握着笔,没动。
“师长,那些传单上的话都是放屁!百姓被蒙蔽了,咱们走了,日本人就不祸害他们了?”
“不会。”秋成说,“但我们在一天,小鬼子就炸一天。我们在,百姓就是人质,就是靶子。正规部队撤出来,小鬼子就没了由头。”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百姓不理解,正常。这地方和平了六年,留下来的都是拖家带口走不了的人。他们不恨日本人?——不是不恨,是恨不起。恨了也没用,日子还得过。小鬼子就是吃准了这一点。”
唐睿咬着牙,牙根都在发酸。
秋成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不管怎么样,百姓是我们的根。”
“根还在土里,就不算输。”
“先把这口气咽下去。”
“等我们能解决天上那些东西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
“我们还会回来。”
唐睿握紧了笔,指节发白,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终究还是稳住了。
他开始写电文。
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窗外,热河的夜空很黑。
没有星星。
远处的方向,不知道哪个县城的废墟,还在无声地闷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