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昌城外的夜,被炮声撕碎了。
十点三十分,第一轮炮弹在机场方向炸开的瞬间,第三支队的侦察兵同时动手了。
他们潜伏在宝昌城外围已经整整一个下午。城南的菜地、城东的乱葬岗、城西的干涸河沟里,到处是趴伏着的人影。身上盖着枯草和麻布,与荒原融为一体,从城墙上往下看,什么也看不见。
带队的是一营长赵抗日。
他趴在南门外约三百米处的一条土坎后面,眼睛贴着地面,耳朵竖着。远处机场方向的炮声像闷雷,一波接一波,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他的手表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十点三十一分。
“上。”
命令像风一样传下去。
几百个身影同时从藏身处弹起,弓着腰,端着枪,向城外的第一道防线摸去。宝昌城外的防御工事比机场复杂得多——鹿砦、铁丝网、壕沟、地堡,层层叠叠,从城门口向外延伸了将近一里地。
但此刻,守军的注意力全在机场方向。
炮声太响了。十二门九二式步兵炮齐射的轰鸣,隔着好几里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城头上的伪军士兵探着脖子往西北方向张望,看见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有人低声议论,有人脸色发白。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们——出大事了。
赵抗日带着一连摸到了第一道铁丝网前。
两个伪军哨兵正蹲在沙袋掩体后面,伸着脖子看机场方向的火光,根本没注意身后。赵抗日打了个手势,两个战士从侧翼摸上去,匕首寒光一闪,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了。
铁丝网被剪开几道口子,战士们鱼贯而入。
第一道防线,第二道防线,第三道……赵抗日带着人一路往前摸,每隔几十米就留下一个小组,控制要点,等待后续部队跟进。他们的动作很快,但很轻,像水渗进沙地,无声无息地漫过日伪军精心构筑的外围防线。
到十点五十分,第三支队的主力已经全部运动到宝昌城外围八百米范围内,完成了对城池的四面合围。
宝昌城内,日军驻蒙军司令部。
谷寿夫没有睡。
他坐在作战室里,面前摊着地图,手里捏着半截铅笔。桌上的茶已经凉了,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眼睛布满血丝,太阳穴隐隐作痛。
但他不敢睡。
哈毕日嘎那边,永见俊德被围。多伦方向,大野宣明还在路上。张北那边,酒井镐次的独立混成旅团刚刚过了沽源。三路大军,四万人马,分散在察哈尔广阔的土地上,像撒出去的一把沙子,收不回来,也捏不成拳头。
他在等消息。
等永见俊德的消息,等航空侦察的消息,等——
“轰……轰轰……”
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
谷寿夫的手指猛地一僵。
他不是被爆炸声吓到——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炮声没听过?他是被那个声音吓到的。
太密集了。不是迫击炮,不是掷弹筒,是正经的步兵炮。而且不是一门两门,是至少十门以上同时齐射。
谷寿夫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前,推开窗户。
西北方向,天际被火光映成了暗红色。爆炸的火光一闪一闪的,像远处有人在划火柴,但那个亮度,那个频率——
熟悉的九二式步兵炮。
谷寿夫的脊背猛地窜上一股凉意,从尾椎骨一直爬到后脑勺。他的手指攥紧了窗框,指节发白。
是抗联在多伦缴获的那批炮。
他以为抗联会把那些炮用在哈毕日嘎,用来轰永见俊德的阵地。他甚至在给永见俊德的电报里特意强调了“挖好防炮洞”。
但抗联没有。
他们把十二门炮,全部用在了宝昌。
“机场……”谷寿夫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他猛地转身,抓起桌上的电话,疯狂地摇动摇柄。
“给我接机场守备中队!快!”
听筒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是接线员的声音,然后是忙音,然后是无人接听。
谷寿夫摔下电话,又抓起另一部。
“给我接航空中队值班室!”
同样是忙音。无人接听。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放下电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速运转。
机场有一个中队守备,加上地勤人员,将近四百人。还有航空中队的飞行员,四十多人。如果只是炮击,他们能躲进防空洞,能组织反击,能——
“轰……”
又是一轮齐射。
谷寿夫闭上眼睛。
十二门炮齐射。他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抗联在多伦缴获的炮弹,足够打这样的齐射上百次。炮弹砸下去,机场那点防御工事,能剩下什么?
而且,抗联不会只打炮。
他们一定还有后手。
谷寿夫猛地睁开眼,一把抓起电话,这次是打给城防司令部。
“立刻派一个大队,去机场增援!马上!”
电话那头传来城防司令的声音:“将军,城外发现敌军——四面都有!正在向我外围阵地逼近!兵力不明,但规模很大!如果现在分兵——”
谷寿夫的手僵住了。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放下电话。
抗联要攻宝昌城?还是只是掩护机场那边呢?
如果他把城里的兵力派出去增援机场,城防就会空虚。抗联会趁虚而入,一举拿下宝昌。
如果他不派兵去增援机场,机场就会——
“八嘎……”
谷寿夫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抗联,还是在骂自己。
他走回窗前,看着西北方向被火光映红的天空。又一波炮弹落下,爆炸的火光在远处闪烁,像死神的眼睛在一眨一眨。
机场守不住。
他忽然明白了这一点。
四百人的守备队,在十二门炮的轰击下,能撑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还是三十分钟?就算他们撑住了炮击,抗联还有步兵。等步兵冲上去,那四百人能顶住多久?
派兵去增援,只是把更多的兵力填进那个无底洞。
而且,万一抗联围城是假,打援是真呢?
谷寿夫想起秋成在张北、在多伦、在沽源的那些战例——围点打援,声东击西,虚虚实实。这个人从来不会按常理出牌,你以为他要打这里,他偏偏打那里;你以为他要强攻,他偏偏围而不打;你以为他要撤退,他偏偏杀个回马枪。
如果他现在把城里的兵力派出去,半路上会不会遇到抗联的伏击?如果宝昌城防空虚,抗联会不会趁机攻城?
谷寿夫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不能派兵。
机场,只能靠自己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桌前,拿起那部直通航空中队的电话,再次拨号。
忙音。
还是忙音。
他放下电话,闭上眼睛。
飞行员。
只要飞行员能活下来,只要飞机能保住几架,机场丢了还能再建,飞机没了还能再调。飞行员是宝贵的,培养一个飞行员需要几年时间,花费的黄金比飞机还重。
他只能寄希望于航空中队的反应速度——听到炮声,立刻爬起来,冲向停机坪,发动飞机,滑跑,起飞。只要飞机上了天,地面上的炮火就拿他们没办法。
至于守备队……谷寿夫不去想了。四百人的性命,在这个夜晚,变成了一笔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但他忘了一件事——或者说,他不愿意去想的事。
航空中队已经连续高强度运转好几天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飞,协助被围的二十五联队防守,侦察南北两线各部队的调动,寻找抗联主力的动向。飞行员们每天在天上飞七八个小时,下了飞机连饭都不想吃,倒头就睡。没有预备队,没有轮换,每个人都在透支体力和精力。
今天白天,他们又飞了两趟。一趟去哈毕日嘎,侦察抗联的包围圈;一趟去多伦方向,查看二十九联队的行军路线。下午回到机场时,几个飞行员连飞行服都没脱就瘫在床上睡着了。
炮声响起来的时候,他们在做梦。
梦里有东京的樱花,有家乡的妻子,有孩子的笑脸。然后爆炸声把他们从梦里拽出来,拽进一片火海。
有人光着脚冲出宿舍,被弹片削去了半边脸。有人刚从床上爬起来,屋顶就塌了。有人跑到了停机坪,看见飞机还在,刚要松口气,骑兵的马刀已经到了眼前。
没有人能起飞。
没有人能活下来。
谷寿夫不知道这些。此刻,他站在窗前,望着西北方向越来越亮的火光,心里还残存着一丝侥幸。
也许……也许有一两架能飞起来呢?
“报告!”
通讯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急促而尖锐,像一把刀,割断了谷寿夫的思绪。
他转过身。
通讯兵站在门口,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捏着一叠刚译出的电文纸。
“将军!城外四面发现大量敌军,装备精良,已经逼近城防!各方向守军均报告与敌交火,敌军攻势很猛!”
谷寿夫接过电文,快速扫了一眼。
南面,敌军已突破第一道铁丝网,正在向城墙逼近。东面,敌军占领了城外的高地,正在架设机枪。西面,敌军已经切断了通往嘉卜寺的公路。北面,敌军正在向城门方向运动。
四面合围。
不是佯攻,不是骚扰,是真正的四面合围。
谷寿夫放下电文,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在宝昌城的位置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向外移动。
抗联要打宝昌。
不是骚扰,不是牵制,是真的要打。
好算计。
谷寿夫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苦笑,还是在佩服。
“命令各部队,依托城防工事,坚决固守!”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是冰冷的、被逼到绝境之后的清醒,“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也不准出击!守住城墙,就是胜利!”
“嗨依!”
通讯兵转身跑出去。
谷寿夫站在地图前,手指在宝昌和哈毕日嘎之间来回移动。
宝昌城防坚固,守军虽然不多,但依托城墙和工事,守几天应该没问题。只要撑到援军到来,就能里应外合,反败为胜。
援军——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哈毕日嘎。
二十五联队距离宝昌最近。如果永见俊德能突围出来,全速回援,两天就能到。
两天。
宝昌能守住两天吗?
谷寿夫咬了咬牙。
“给第二十五联队发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