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那我便给你时间。”
他的声音低而沉稳,像是把这句话在舌根底下压了一会儿才说出口。
他退开一步,拉开那个方才迫近的距离,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廊下那盏风灯微弱的热气。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停了一瞬,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苏淡月站在廊柱下,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沿着回廊渐行渐远,衣袍下摆被夜风掀动。
她没有立刻进屋,靠在廊柱上,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夜风里散成一小团白雾,又很快消失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攥着披风边缘的手,指节还有些泛白,然后慢慢松开了。
燕儿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小姐,夜凉了,您进来吧。”
苏淡月没有回头,只是应了一声:
“嗯。”
她最后看了一眼回廊尽头那道已经消失不见的身影,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合拢,廊下的风灯晃了晃,光影在地面上摇了一下,又稳住了。
...
过了两日,苏淡月的身子已经好了大半,可以下床走动了。
她披着一件青荷色的薄披风,站在廊下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日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匣子亮片。
她正看得出神,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又急又重,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她转过头。
院门口,一道墨色的身影正大步走进来。
他穿着紧身的劲装,外罩一件大氅,大氅的下摆沾着尘土,靴面上也蒙着一层灰,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的脸比走的时候瘦了一些,下颌线条更硬了,颧骨下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浅疤,是战场上留下的新伤。
但他的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亮了一下。
苏淡月站在廊下,看着那个朝她走来的身影,眼眶忽然就热了。
“……阿渊哥哥。”
魏渊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息,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发顶,像是怕用力了会碰碎什么。
“月月,”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回来了。”
苏淡月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那眼泪像是自己跑出来的,顺着脸颊滑下去,在下巴尖上停了一瞬,又落了下去。
魏渊的手从她发顶移开,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擦了一下,擦掉了那滴泪。
“……听说你受伤了,”他顿了顿,“还听说你……什么都记不得了。”
苏淡月吸了吸鼻子,弯了一下唇角,那个笑带着泪,有些可怜巴巴:
“我记得你。”
魏渊看着她,那双经历了战场的、沉静的眼睛里,像有一层薄薄的东西被这句话融化了。
他伸出手,将她轻轻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上。
他的动作很轻,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苏淡月靠在他怀里,手指攥着他胸口的大氅衣料,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什么不能松手的东西。
院门口,萧衍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站在月亮门的阴影里,看着廊下那两道相拥的身影。
他的表情淡淡的,看不清在想什么。
他看了片刻,垂下眼,转过身,沿着来路走回去了。
魏渊在廊下站了片刻,才慢慢松开了她。
他退开半步,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地看了一圈,像是要把这些日子错过的都补回来。
然后他的眉头微微轻蹙。
“月月,”他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你说话……和以前不太一样。”
苏淡月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唇角:
“太医说,我撞到头之后,反而把从前淤堵的经脉震开了。”
她顿了一下,
“我现在……不傻了。”
魏渊的眼睛猛地亮了,像是一簇被点燃的火苗在眼底腾地蹿起来。
他的声音比方才大了几分,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雀跃:
“真……真的嘛!!”
苏淡月被他那副模样逗得弯了一下嘴角,点了点头:
“真的。太医说脉象已经和常人无异了。”
她顿了顿,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簇火光,声音轻了几分,
“阿渊哥哥,你看起来比我还高兴。”
“我自是高兴。”
魏渊的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雀跃,像是这件事比边关大捷还让他欢喜。
他看着她的目光亮得像一捧刚燃起的火,灼灼的,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近乎笨拙的真诚。
苏淡月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手指轻轻绞了一下袖口。
然后她又抬起头,故意板起脸:
“哼,阿渊哥哥是不是也不喜欢月月傻傻的样子!”
“不是的,”魏渊的声音忽然认真了,像是怕她误会,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无论月月是什么样,我都喜欢。”
他说得坦荡而笃定,没有一丝犹豫。
苏淡月愣了一下,耳尖慢慢染上一层薄薄的粉色。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像那上面忽然开了一朵花。
过了片刻,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一只把脑袋埋进毛里的小猫。
魏渊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直起身,像是想起了正事:
“月月,我回来还得先去见见王爷。你先暂且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苏淡月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手指在袖口上绞了一下,然后她开口:
“我……我陪你一块去吧。”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像是怕他一个人去会出什么事。
魏渊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
“月月你不是还受着伤,你先休息,我自己去便好。”
“我已经没事了。”苏淡月打断他,语气比她预想的更坚定了一些。她自己也察觉到了,放慢了一点语速,
“正好……我也有些事想跟王爷道谢。这些日子他照看我,我还没当面谢过。”
魏渊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点了点头:“也好。那便一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