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言辞走到二门的时候,高嬷嬷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她站在回廊转角处,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见苏言辞过来,微微福了一礼,声音压得不高不低:
“大公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苏言辞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应答,只是看了高嬷嬷一眼。
高嬷嬷垂着眼,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和往常一样,恭谨而得体,像一扇关得很紧的门。
他收回目光,没有问“什么事”,只是转了方向,沿着回廊往荣华院走去。
荣华院里,檀香比往常更浓了一些,像是刻意多燃了一炉。
王氏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没有捻佛珠,而是捧着一盏茶,茶盏被她握在掌心里,却一直没喝,像是已经凉透了。
苏言辞在门口站定,微微拱手:
“母亲。”
王氏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她放下茶盏,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允章。”
苏言辞没有动,只是站在门口,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王氏看着他,目光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逡巡了一下,像是想从上面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又像是什么都没找到。
她垂下眼,声音平淡:
“听说你接了江南盐税的差事,几时动身?”
“明日。”
王氏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路上小心。”
她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补了一句,
“妙妙是你妹妹,她尽管有百般错,但罪不至死,允章你能不能去求求情,放你妹妹回来。”
苏言辞神色清冷,闻言,嘴角不由勾出一抹冷笑,
“我可没有这样的妹妹!害人终害己,自己做了害人的事,就该想到会有什么后果!”
王氏心虚,然后大怒,“她可是你亲妹妹!”
苏言辞站在门口,嘴角那抹冷笑还没完全收住,
“是嘛?”
闻言,王氏的手指在茶盏边缘猛地收紧了。
那盏凉透的茶被她攥得微微发颤,瓷壁碰撞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的目光在苏言辞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飞快地移开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母亲心里清楚。”
王氏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茶盏里那层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汤,水面映着她自己的脸,模糊的,微微晃动。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压出来的平稳: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母亲说不知道,那便不知道,恕允章不奉陪了!”
苏言辞转过身,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像那番话只是随手拂落的一片叶子,不值得回头。
他跨过荣华院的门槛时,暮色正好铺满了回廊,橘金色的光把他玄色的衣袍染上一层薄薄的暖意。
王氏跌坐在榻上,手边的茶盏终于被她攥得歪了,凉透的茶汤洒出来,沿着案面淌下去,在桌沿凝成一滴,将落未落。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喊住他,却发不出声音,瞳孔里的光像被人掐灭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拢。
高嬷嬷从屏风后快步走出来,扶住了她微微发抖的胳膊,声音又轻又稳:
“夫人,别怕。就算少爷知道,也无所谓。”
王氏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红。
“……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的?”
“夫人,”高嬷嬷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隔墙有耳,
“少爷知道归知道,可他在侯府长大,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就是这个嫡长子的身份。他若捅出去,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他会失去一切。夫人与他,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她顿了一下,语气更沉了几分,
“他不会说的。”
王氏看着她,像是在消化那些话,眼底的慌乱慢慢敛去了一些,但残留的那层薄薄的惊惶还在,像水面下还没完全平静的暗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慢慢攥紧了,又松开,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会说?”
“他不会说。”高嬷嬷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像是在说给她听,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王氏闭上眼,点了点头。
她重新坐直了身体,把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又恢复了那副端方的姿态,只是捻佛珠的手还是比平时快了几分。
苏言辞走出荣华院后,在回廊拐角处站了片刻。
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株被风吹得微微倾斜的树。
他没有回头,抬头看了一眼西跨院那个方向,暮色里那棵老槐树的轮廓隐约可见,像一道安静的剪影。
他在原地站了两息,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往书房走去。
明日就要动身了。
行李收拾好了,官凭文书备齐了,该交接的事务也都已经交代清楚。
唯一舍不得的也只有月月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