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眸子里的那点猩红，到底还是随着他的话头，一点点的褪了下去。
竹楼里头，这会儿才算是真的安静了来。
可先前那股子要掀翻屋顶的劲儿，却还横在半空，迟迟不肯散去。
青年人低着眉，瞅了眼矮几上那堆紫砂碎片，嘴角抽了抽。
这壶是上好的紫砂壶，养了快小六十年了，这冬赏雪，夏听蝉，说没点感情，那是假的，就连这壶盖上磕出的那道小口子，他都清清楚楚记得那是哪年哪月的事。
可说来说去，这事也怨他自己。
分明早些时候就把值钱物件给拾掇得妥妥当当。
偏偏这壶茶方才他自己算是吃美了，竟顺手便往矮几上一搁，转头就忘了个干净。
主要还得怪林尘这小王八蛋，如今连敲门这等礼数都给忘了个干净。
搁以前，这孩子若敢这般没规矩，定是要被他打手心的。
还是叫这小子三天握不住筷子的那种，非得好好让他长长记性不可。
如今倒好，翅膀硬了，门也不敲了，拳头也敢往自己脸上招呼了。
这位一副青年皮囊的老妖怪，此刻心里头腹诽得锣鼓喧天。
可面上却还端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眉头都不带抬一下的。
也不知，是不是这老妖怪心里头还存着些许的余怒。
即便是听着林尘的话，他竟也没接话的意思。
只抬手拂了拂衣袖，满屋的狼藉竟是该归位的归位，该没影的没影。
就连墙角那些碎木渣子，自己都排成排，缩在角落里连大气不敢喘。
做完这些后，这老东西才算是抬起了眸子，望了林尘一眼。
“坐下说吧。”
林尘听得这话，却也没坐，两只脚那就跟生了根似的，直愣愣地杵在那儿，拿他那双要吃人的眸子死死盯着眼前这人，随后猛地按在矮几上，咬牙切齿地问道。
“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这话问得也硬，连一丝请教的意思都没有，活脱脱一副拎刀问路的架势。
可这青年人听得这话，竟只是笑了笑，笑完后，却也没吭声。
约莫是林尘这话里头的因果牵扯太深。
深到他自己这个活了几千年的老家伙，也得捋上个半天，才理得清该从哪儿讲起。
良久，这老头轻笑一声，转而一脸戏谑地望着林尘，轻声开口。
“老子是你爹！”
林尘一听这话，眼角猛地一抽，后槽牙都被林尘咬得嘎吱响。
毕竟这话搁在哪儿，约莫都是刺耳的。
林尘的拳头骤然聚起一团黑气，嘴里当即骂骂咧咧地说道。
“江澜，你个狗——”
可这话说到一半，却还是被他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憋了半晌后，到底还是换了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澜也不理会林尘，反而伸手在矮几上轻轻拂过。
矮几上便凭空多出一副棋盘来。
这棋盘之上纵横十九道，以千年老楠木为底，纹路里隐隐有金丝流转。
这棋子也是上好的云子，以天然晶矿打磨而成。
黑子漆黑如墨不说，更是深不见底。
看久了，仿佛自己的神魂都要被困在里头似的。
而白子同样不凡，颗颗晶莹剔透。
若是细看，这白子里头似乎还有灵气在其间流转，像极了一缕极细的炊烟被封存在了这小小的琉璃里头。
江澜做完这一切，便是往椅背上一靠，下巴朝棋盘努了努。
“来，让老夫瞧瞧，你这棋艺精进了几分。”
林尘扫了眼棋盘，随后看了看江澜，冷声道。
“不懂。”
江澜一听这话，眉头当即一挑，竟也没当回事。
反而目光缓缓落在林尘的脸上，又像是落在了极其老远的地方。
远到竹楼外的山，山外的云，云外头的那座城池，城头上还有旗幡招展，下头有兵甲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
江澜叹息一声过后，便是缓缓开口说道。
“是你不懂，还是林尘不懂。”
江澜这话说得极其轻巧，可落在林尘耳朵里。
却重得跟整座竹楼塌了下来，砸在他身上似的，压得他连腰都直不起来。
“我没功夫跟你打哑谜。”
江澜听得这话不恼，反而笑了笑，抬眼看了看林尘。
“旁人不知道你，你爹我还能不知道么？毕竟你可是老夫教出来的。”
林尘听得这话，眼皮子又是一阵猛跳。
看着这个老东西，心里那叫一个气。
若非打不过，他真想一拳砸在这人脸上，砸完了还得再踩一脚。
“你让我来就为这？”
江澜眉头一挑，竟是戏谑地开口。
“不是你自己找来的么？”
林尘当即便气笑了，笑完了只觉得一肚子火没处撒。
冷哼一声，竟是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那步子迈得又大又急，竹楼的地板给他踩得吱呀乱叫。
约莫是想着把地板当做某人的脸来踩了。
可还没走几步路呢，江澜便在林尘的身后轻声开了口。
“你就不好奇，你爹我为何能活在现在？”
林尘一听这话，牙根咬得嘎吱作响，身子猛地一顿，骂道。
“亏别人还说你什么狗屁学究天人，你就是这样教化育人的？”
江澜眉头一挑，一脸笑嘻嘻地看着林尘道。
“一个女婿半个儿嘛，你爹我说错了？”
林尘当即回身，这回算是彻底怒了。
眸子都染了层血丝，额头更是青筋暴起，指着江澜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狗东西，天魔幻境能做数？你若想要，老子现在就送你一场。给你挑百八十个媳妇，让你老好好享受享受，什么叫金枪不倒。”
江澜一听这话，竟是咂摸咂摸嘴后轻声开口，语气里竟然还带着些许惋惜。
“只可惜，你爹我啊，几千年都不做梦了。”
林尘见此一幕，算是彻底没辙了。
而江澜似乎很享受看着林尘这般吃瘪的样子，怀念了会儿，便是摇了摇头。
“当真是愚不可及，老夫怎么教出了你这么个榆木疙瘩来。若是幻境，那玄音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林尘嘴角猛地一抽，到底没憋出半个字来。
就这么看着江澜，眼里还烧着一股不肯认输的怒火。
“那江倾她——”
“你若是问的江倾，那她就是死了，算算日子，怕不是几千年了喽。”
江澜这话说得极其自然，自然得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而语气里更是连一丝涟漪都没有，仿佛说的不是他自家的闺女似的。
林尘眉头当即蹙起，这显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如何救她？”
江澜这回终于把目光落回林尘脸上，嘴角慢慢扯了个弧度出来。
“除非你死，你愿意吗？”
说完，江澜又补了句。
“大概是需要死得透透的，再没有可能活过来的那种。”
竹楼内霎时间安静了下来，安静得甚至能听见林尘的呼吸声。
“愿意！”
江澜一听这话，顿时又笑了，只是那笑声里头的东西就太多了。
多到他自己都懒得算，似乎有欣慰，还有些嘲弄。
笑这世间痴人，几千年了还是这副德性。
“当年我等立过大道誓言，你爹我啊，即便是想告诉你，也没用。”
江澜说完这话，便看了林尘一眼，轻声开口道。
“坐下吧。这盘棋，你爹我让你三子，赢了，我说些你不知道的事。”
随后，林尘盘膝而坐，执白棋落子天元。
那一子拍下去，棋盘都跟着震了震，像是拍在了谁的脸上似的。
江澜看着那枚天元白子，沉声问道。
“所以，你选的是灵气，对吗？”
林尘瞳孔猛地一缩，当即抬起头看向江澜。
随后竟是缓缓伸出手，看着指尖夹着的那枚白棋，竟是缓缓将棋子捏入了掌心。
“天地之间，灵气为尊，修行者吞吐灵气，淬体炼神，方能得道。”
江澜听罢，轻笑一声，执黑棋落子，无忧角起手。
“那你修的什么？”
林尘当即一噎，那口气堵在嗓子眼儿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只能将心中的愠怒化为这黑白二子的厮杀。
竹楼里安静下来，只有棋子落盘的啪啪声。
江澜看着棋局，叹息一声，缓缓开口。
“你这棋杀气太重，过刚易折。”
林尘却没有理会江澜，自顾自的落子。
“你管我杀气重不重，能赢就行！”
江澜眉头一挑，缓缓摇头，继续落子。
“你与其问我等要做什么，还不如先问问你自己要什么，备周而意怠，常见则不疑，世间多是些一叶障目，灯下黑的主儿。”
林尘一听这话，身子猛地一颤。
他下意识往腰间那么一瞥，随即他那张脸上当即便翻涌起怒容来。
而后一伸手，掌心里凭空便凝出一柄黑刀来。
那刀黑得也不像话，竹楼外头的天光落进来，竟全叫那刀给吞了似的。
随后林尘随手猛地一甩，黑刀哐当一声被丢在地上。
紧跟着，便有一团黑雾自刀身上渗将出来。
那雾气在青砖地上慢悠悠地浮现，而后里头便浮出一位女子来。
这女子身段妖冶得委实不像话。
腰肢细得都叫人担心，一阵风吹过来，这姑娘的腰是不是就该断了。
而这人衣裳穿得也是少，少的竟叫林尘的眸子，都不知该往哪儿搁才好。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世间尤物，才刚露面，脚跟还没站稳呢。
便是双手抱头蹲在了地上，那动作利索得，约莫是蹲过千百回了似的。
随后这东西竟是伸出手指，随意往外头一点，便扯开嗓子嚎了起来。
“好汉饶命！我也是被逼的！是林尘那狗东西让我来的！你们找他去！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还有一窝没断奶的崽子嗷嗷待哺，好汉饶命啊，我……我能带路，我知道林尘老巢在哪儿，你们杀过去！”
林尘见此一幕，整张脸当时就黑了。
他盯着地上的那个尤物，足足愣了约莫有三息的功夫。
看那架势，竟像是在琢磨，这玩意儿到底说了些什么混账话。
“你再说一遍。”
林尘虽说这声音也不大，可落在黑刀耳朵里，不亚于五雷轰顶。
黑刀身子猛地一颤，拿她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便是从发丝缝里偷偷露出条缝来，先往左探一探，再往右瞟一瞟。
等看清了林尘那张死人脸，又瞥见一旁看戏的江澜时。
这黑刀心里头便是咯噔一声。
她自个儿可是记得清楚，方才还在秦家那深宅大院里。
百无聊赖地嗑着瓜子，看着底下那出父慈子孝的好戏。
正看到兴头上呢，谁承想，眼前一花。
她还当是秦家哪个连她都探不出深浅的老怪物终于出了手。
吓得她三魂七魄都飞了大半，心里头直叫完犊子了。
谁知一睁眼，竟是这么个狗东西直愣愣的杵在跟前。
前脚刚打发她去秦家探消息，后脚不知抽了什么风，竟把她又从秦家硬生生拽给了回来。
当看着林尘缓缓朝着自己走来，这黑刀一双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个不停。
随后竟是在林尘的眼皮子底下，嘭的一声，化作一股黑雾，当场便不见了。
林尘看着这一幕，嘴角当即抽了抽，到底没说出话来。
随后，他抄起这柄黑刀，对着矮几一顿猛拍，边拍边骂道。
“给老子滚出来。”
可这黑刀就像死了似的，一点反应都没有，那叫一个安详。
林尘见此一幕，指尖当即浮现一抹金光，沿着刀身缓缓划过。
就在即将到头时，黑刀猛地一颤，竟是要挣脱林尘的手。
可林尘哪会这么容易放过她，黑刀见摆脱不掉，便一脸心虚地现了身。
拿她那双清澈无比的眸子望着林尘，更是佯装一脸迷糊地开口道。
“哎呦，这是哪儿？我是谁？”
林尘听得这话，眸子当即一眯，冷声道。
“是你在改老子的因果，那些幻境也是你的手笔，是不是。”
黑刀被这一嗓子问得身子一僵。
那双桃花眼里的水雾还没散干净，又添了几分实打实的惶恐。
“因果？”
黑刀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的样子。
“什么果，能吃吗，甜吗。”
林尘见此一幕，却也没说话，只是将黑刀缓缓立于跟前，指尖那抹金光顺着刀身往上滑了半寸。
“既然你不说，那便让能说的来。”
黑刀看着这一幕，身子当即就软了，顿时改口道。
“哎哎，有话好说，改了点！就改了点！不多！真的不多！”
林尘眸子顿时一脸的怒容，看着这黑刀。
他以为这一路，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没想到，从头到尾都是被这玩意牵着走。
当即一伸手，掐住黑刀的脖子，连摇带晃的，唾沫星子都喷了黑刀一脸。
“你还做了什么？说！”
黑刀被摇得一阵头晕眼花，当即辩解道。
“没了，没了，真没了。”
可这时，江澜眸子猛地望来，黑刀身子一颤，幽幽开口道。
“就.....就是给你加了点封印！就芝麻粒大的事，老娘，呸，我也是命苦啊，林大爷……”
林尘当即开口道。
“那江倾——”
黑刀当即一缩脖子，指了指皇城。
“她，她不就在皇城底下埋着的么，你要去，自己去见呗，我......我给你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