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汉突然接话如此说,还对着在说闲话的这几人,朝他们所站的东边努了努嘴。
众人顺着老汉努嘴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高台东边的人群里头站着几个人,个个耷拉着脸,面无表情,像几根被霜打过的茄子。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石青色棉袍,腰间系着银带,正是苏耀祖的庶兄苏德茂。
他站在东边的最前头,低着头,一言不发,他身后的仆从里有人手里拢着一卷草席,像是来给苏耀祖收尸的。
周围的百姓,没有人敢靠他们太近。
他们身后的人,都刻意的离他们远了些,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呀!下雪了!”
这一嗓子喊得人们纷纷抬头看天,就发现,还真的是下雪了!
这是常乐今年下的第一场雪,虽然不过几片雪花随风飞舞,但就也是下雪了么。
有人就说:“也不知,会不会和去年那般下一场大的。”
“俺看不能,咱们这儿哪里有连续两年都下大雪的时候啊?”
“去年那场雪,可是够大的。
俺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
“今年要是再下一场,那可真就是稀罕了。”
众人就这么议论着天气,讨论着今日高台上会被处决的人,时间就离着午时越来越近了。
过了许久,人群之中,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县尊来了!”
听了这话,围在高台下的众人,就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李明达今日穿着一身青色官袍,头戴乌纱,面色肃穆,大步流星的从县衙里头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跟着唐世俊,唐世俊也是一身官袍,手里捧着一卷文书,脚步沉稳。
两人的身后则是跟着大壮、长寿和孙大头他们几个,孙大头走在最后面,腰挎长刀,目光如电。
几人先后上了高台,李明达在长桌后面坐下,唐世俊则在一侧的小方桌旁坐下了。
孙大头走到台前,对着下头一个拿着铜锣的衙役点头示意,那衙役一边高喊着“肃静”二字,一边就敲起了铜锣来。
铜锣之声响亮,人群慢慢变得安静下来,可还是有人在与身旁之人低声说话。
李明达抬头看了看天色,天空之上,云层压得很低,铅灰色的,像是要下一场大雪。
瞧着时间差不多了,李明达对孙大头点了点头。
孙大头会意,转过身,对着下面的衙役喊道:“带犯人!”
人群又骚动起来。
大家踮着脚尖儿,使劲儿伸着脖子,往县衙后头看,那个方向是县衙后的大牢。
不一会儿,好几个衙役押着一串犯人走了出来。
犯人们的双手被缚在身后,脚腕上戴着沉重的脚镣,铁链拖在地上,走一步,“哗啦”一声响。
囚犯们的脸上没有表情,有的低着头,有的仰着头,有的直直的看着前方,眼神空洞,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苏耀祖走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囚衣,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的陷下去,像两个黑洞。
他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可他被衙役驱赶着,忍着脚腕上的疼痛,只能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走了过来,他就看到了县衙大门口那处地方搭建起来的高台,看到了那个绞刑架,也看到了那根儿在风中轻轻晃动的麻绳。
可这不是给他的刑罚。
今日这要被处决的七个犯人之中,只有张大妮被判可以留个全尸,是绞刑来的。
其余人等,皆是斩首!
真正的到了刑场,登上了这高台,苏耀祖被衙役按着头跪下后,他好像就才有了实感——他,今日,就要死了!
苏耀祖,在此时此刻,没有想自己的爹娘,而是想起了孟娜。
他想起孟娜站在藏书阁的窗边,被他一把推下了窗台,掉在了青石板的地砖上,一头的血,就那么死了。
他,苏耀祖......今日,也要死了!
这一串的囚犯,走在最后的一人,是张大妮,她由两个女狱卒押着。
她也是这些囚犯里,唯一的妇人。
从旁看着,张大妮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能倒。
她在打算杀了赵大宝前,就已经知道,自己个儿要是动了手,必定是活不了的了。
所以,对于,此时登上高台——去赴死;
张大妮,她,并无恐惧。
“跪下!老实点儿!”衙役们厉声喝道。
犯人们依次排开跪下。
苏耀祖跪在最前面,张大妮跪在最后面,中间隔着几个同样穿着囚衣、同样面色灰败的人。
唐世俊展开手中的文书,站起身,朗声念了起来。
在看到他站起身后,不用敲锣的衙役高喊,人群就再次逐渐安静了下来;
毕竟,围观的百姓,都想听一听唐世俊,他会说什么话?
“查犯人苏耀祖,年十六,常乐苏氏子弟。
因忮忌同窗孟娜月考名列前茅,心生歹意,指使钱广运、李知新散布谣言,毁人清誉;
又诱骗孟娜至共济堂中藏书阁,以言语威胁,逼迫孟娜退学;
孟娜不从,苏耀祖将其推下高楼,致其当场身亡。
人证物证俱在,供认不讳。
依大隆律,判斩刑!”
高台之下,静了一瞬。
随即,人群就像炸开了锅一般,呜呜嚷嚷的议论了起来。
“天杀的!人家女娃娃好好读书,碍着他什么了?”
“读书人?呸!读书人能干出这种事?”
“斩刑?真真是便宜他了!该活剐才是!”
“你们小声点儿,喏,苏家来人了,就在那边儿。”
“怕什么?他们苏家的子弟杀了人,难道他们还有理了?”
苏德茂站在人群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的面上黑沉一片,心中,倒是在......笑。
他没有抬头,没有去看高台上那个跪着的......弟弟,也没有看周围那些对着他们苏家人呢指指点点的百姓。
若不是要伪装自己,苏德茂这会子是真的能笑出声儿来的。
要知道,越是临近苏耀祖的死期,苏家的气氛就越是死寂,苏德茂那个惯会装腔作势的嫡母,已经病倒要有月余了。
苏家长房的郞主苏武安,还早就对内发了话——“不许再提起苏耀祖这个人!”
? ?先杀一波,待得宁王事毕,常乐城内,一一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