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妮·曼恩在圣约瑟夫医院登记处拿到了那个神秘华人男子的名字和电话。登记表上的字迹工整有力——爱德华·周，后面跟着一个凤凰城本地的电话号码和住址。
刘健看着手里的登记表，随后将其递还给丹妮，“去核实一下。”
“是，先生。”丹妮点头，转身大步走出IcU候诊区，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时，IcU那扇紧闭的自动门打开，一个护士从里面走了出来。
“刘先生。”护士仰头看着刘健，“刘女士的手术很成功。颅内血肿已清除，没有发现继发性出血，生命体征正在恢复。但病人仍处于昏迷状态，需要在IcU继续观察至少二十四小时。”
“谢谢，我可以进去看吗？”刘健轻声问道。
“可以。”
“好的。”
刘健换上了消毒服，戴上口罩和鞋套。护士推开门，带他走进这个只有监护仪器嗡鸣声的空间。
刘颖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几缕没有被包住的发丝散落在枕边。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床边的心电监护仪上，绿色的波形一格格跳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刘健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
他从来没有见过姑姑这副样子。从他穿越到这个时代的记忆开始，刘颖就一直是那个永远从容不迫的女人。她永远胸有成竹，永远掌控全局。她一个人撑起了他在美国的全部商业事务，从未出过差错。
现在她躺在IcU里，身上插着管子。
数小时后，刘颖的眼皮终于动了一下。
刘健正靠在IcU角落的椅子上闭目养神，听到心电监护仪的蜂鸣声出现一丝变化，立刻睁开眼。他看到刘颖的睫毛在颤动，眼皮缓缓抬起，露出一双浑浑噩噩的眼睛。
刘健腾地站起来，几步走到床边。
“姑姑？”
刘颖涣散的眼神过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到他脸上。她试图张口说话，但嘴唇翕动了几下，只发出一个沙哑的气音。
“别说话。”刘健按住她的手，转头对外面喊道，“护士！”
值班护士快步走进来，检查了各项指标，又用手电筒照了照刘颖的瞳孔对光反射。各项检查结束后，她对刘健点了点头：“意识已经恢复，但病人还非常虚弱。暂时不能进食，可以先喂些水，没有呕吐，可以适当进些流食。”
刘健谨遵医嘱，一边小心翼翼的喂刘颖喝水，一边说道：“手术很成功，现在在圣约瑟夫医院。医生说后续只要好好休养，不会留下后遗症。”
刘颖闭了一下眼睛，表示听懂了。
又过了两个小时，在医生确认刘颖能够进食后，刘健端着一碗营养价值极高的糊糊坐到了床边。他舀了一小勺，吹凉了，送到刘颖嘴边。
“先吃两口试试，如果反胃就停。”
刘颖咽下第一口，几秒后，胃里没有翻涌的迹象。刘健观察了片刻，才喂了第二勺。他动作很慢，每一口都等刘颖咽下去之后才舀下一勺。
半碗糊糊下去，刘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刘健悬着的那颗心，这才算真正落回了肚子里。
刘颖没有恢复健康前，刘健当然不能返回球队。
与上赛季不一样，当刘健在比赛中途离开后，篮网篮网官方就立即发布了一则公告：
「球队核心球员刘健因家人遭遇严重车祸，暂时离队，归期未定。在此期间，球队全体成员向刘健先生及其家人致以最深切的慰问，祝愿刘颖女士早日康复。我们尊重刘健的隐私，不会就此事做进一步回应。」
公告措辞克制而有力。没有煽情，没有多余的修饰，但字里行间传递的信息很清楚：这不是什么可以被拿来炒作的话题。
公告发布后不到一小时，篮网官网的留言区就被刷了数百条祝福。在这个百事中心斗殴事件占据全美头条、各路媒体口诛笔伐的当口，新泽西的球迷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对刘颖的祝福上。
“pray for Ying”（为颖祈祷。）
“我们等你回来，刘。”（we wait for you, Liu.）
“家人第一，篮球第二。篮网球迷永远站在你身后。”（Family first, basketball second. Nets fans always behind you.）
“新泽西的祈祷与你同在。”（New Jersey’s prayers are with you.）
类似的留言不断刷新。
队友们的反应比球迷更快。
比卢普斯在战胜公牛的媒体采访环节，直接对着镜头说：“我知道刘现在正在经历什么。我想让他知道，不管他需要多长时间，我们都会守住阵地。兄弟，我们等你回来。”
本·华莱士的表达方式一如既往地简短。当记者把话筒递到他面前，问他有什么话想对刘健说。大本只说了一句话：“Leave it to me。（包在我身上）”
卡特说的是最多的。
“我知道这对他意味着什么。我也知道他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去想篮球。没关系的。他教会我们的事已经够多了，现在该我们在没有他的情况下继续战斗了。我们会守住东部的头名，等他回来的时候，一切都会是最好的样子。”
这番话传播后，卡特在新泽西球迷中的好感度再度暴涨。新泽西球迷直言：“这就是为什么他是我们的文斯。”
就连已经离开篮网的老队友们也纷纷发声。
拉希德·华莱士在活塞的训练后发声道：“那是我的兄弟，我在乎他的家人。”
樱木花道面对镜头一脸沉痛，“刘颖女士是我的经纪人，也是我的长辈。我只希望他能平安。为此，我可以做任何事。”
球队内部也为此做了调整。
主教练巴罗尼在更衣室里召集了一次闭门会议。据后来一位工作人员透露，巴罗尼在会上说的第一句话是：“从现在开始，每一场胜利都是给刘的礼物。”
此后，每当篮网主场，都会有球迷举着一块牌子。上面用彩色马克笔写着——
“take your time, champ. Family first.”（不着急，冠军。家人第一。）
整个新泽西都在为刘颖祈祷，但整个世界都在等大卫·斯特恩的决定。
四十八小时后，大卫·斯特恩在纽约NbA总部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镜头前，斯特恩的面色铁青。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声明，但他在宣读时几乎没有低头看稿。
“在过去两天，NbA联盟对11月20日在丹佛百事中心发生的恶性事件进行了全面调查。此次调查涉及球员、教练、安保人员以及现场球迷。调查结果已提交联盟纪律委员会审议。”
“以下为处罚决定。”
全美的镜头都对准了他的脸。
“罗恩·阿泰斯特，本赛季剩余全部比赛禁赛，包括季后赛。”
台下的记者席爆发出低低的骚动。这是有史以来最严厉的单赛季禁赛处罚。
斯特恩没有停顿，继续宣读。
“迈克尔·奥洛沃坎迪，禁赛三十场。内内·希拉里奥，禁赛三十场。埃迪·格里芬，禁赛六场。凯文·加内特，禁赛六场。萨姆·卡塞尔，禁赛三场。肯扬·马丁，禁赛两场。克里斯·波什，禁赛两场。”
“除上述球员外，另有六名球员因在冲突中离开替补席区域，根据联盟规定自动禁赛一场。”
“涉事球迷彼得·伍德森，已被丹佛警方判处三十天监禁，罚款五百美元。联盟支持掘金队对其做出的终身禁入球馆的处罚决定。”
斯特恩直视离他最近的镜头，铿锵有力道：
“我在此重申：NbA对暴力行为零容忍。无论是在球场上还是在看台上，任何逾越底线的行为都将受到最严厉的惩罚。这是我对所有球员、所有球队、所有球迷的承诺。”
发布会结束了。
联盟历史上最重的一张罚单，在这个下午传遍了全世界。
森林狼的赛季基本废了，阿泰斯特全季禁赛，奥洛沃坎迪和格里芬的同时缺阵彻底抽空了他们的内线轮换。
掘金倒是不痛不痒，内内是内线替补，三十场的禁赛伤不了掘金的筋骨。
除了森林狼，最倒霉的就属球馆冠名商百事可乐了。在事件发生后，百事可乐的股价在随后两个小时下跌了百分之三点七，市值蒸发近四十亿美元。
百事可乐公关部门连夜开会，法务部门紧急拟定声明，试图与球场冠名撇清关系。
作为死对头的可口可乐什么都没做，他们的股价便悄然上涨。
华尔街一位分析师在当天收盘的点评中说了这样一句话：“有时候最好的公关策略，就是祈祷你的竞争对手拥有一个带冠名权的球馆。”
这些，都跟刘健没什么关系。
他的世界在这几天缩成了一间IcU病房，一张病床，和那个逐渐恢复血色的女人。
第三天下午，丹妮敲开了IcU休息室的门。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页纸。她的办事效率依然惊人，短短两天时间，爱德华·周的身份已经被查得清清楚楚。
“先生，查到了。”
刘健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一个华裔中年男子的资料。照片上的人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看上去四十岁出头。
个人资料非常简单：爱德华·周，北京人，03年持L-2签证来到菲尼克斯。配偶：辛迪·钱，霍尼韦尔中国区业务经理。长期往返于菲尼克斯与上海之间。两人育有一女，克洛伊·周，12岁，就读于菲尼克斯当地帕拉代斯谷初中。
看到L-2签证，刘健就基本明白这个叫爱德华·周的男人是个什么人了。
L-2签证，在华人圈子里有个不太好听的称呼——“家属签”。持有这种签证的人，其配偶持有L-1跨国公司高管签证。简单说：一个女人的工作能力被美国公司认可，被派到美国任职，她的丈夫作为“附属品”一起跟了过来。
霍尼韦尔是国际顶级制造企业，能拿到中国区业务经理的位子，说明这个辛迪·钱在职场上的杀伤力不亚于他姑姑刘颖。
所以简单还原一下这对夫妻的轨迹：女人在国内一路杀进霍尼韦尔，被总部看中，派到菲尼克斯。男人放弃了国内的工作，大概率不是普通的打工仔，从他能毫不犹豫出手救人来看，这人至少受过专业急救训练，冷静，果断，不像是在写字楼里坐办公室的人，然后跟着老婆来了美国。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北京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圈子、自己的社会身份，突然来到一个语言不通、规则陌生、社会关系为零的国家。老婆的工作签证一旦出问题，他立刻变成非法滞留。
这样的男人，只会有两种情况。
要么是崇洋媚外的润人。到了美国就觉得空气都是甜的，宁可黑下来刷盘子也不肯回国，逢人便讲“国内如何如何不好”，最后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
要么就是把家庭团圆放在第一位的男人。事业也好，圈子也好，社会身份也好，只要一家人能在一起，这些都可以从头再来。
能在那种情况下停车救人的人，不可能是第一种。
刘健合上文件夹。
这个男人值得他当面道谢。但不是现在，这得等刘颖康复之后。
他把文件夹递还给丹妮：“继续留意他的情况。等我姑姑出院了，安排一次见面。”
丹妮点头：“明白，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