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口的水陆交汇之处,果然热闹非凡。
石漱钰和赵匡胤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只见码头上人来人往,装卸货物的脚夫喊着号子,推着独轮车的商贩穿梭其间,几家简陋的茶棚和食摊沿河摆开,冒着热腾腾的蒸汽。
空气中混杂着河水的气息、货物的霉味和食物的香气,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
石漱钰的目光在四周扫视了一圈,低声道:“清口是水陆交汇之地,交通便利,这里的河岸活计应该不少。我们去问问。”
她走到一个卖蒸饼的摊位前,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正忙着给客人打包蒸饼。
石漱钰从袖中摸出几文钱,买了两个蒸饼,趁摊主找钱的间隙,开口问道:
“官人,向您打听个事儿。这里有没有什么活计可做?我跟我夫君是从北方逃难过来的,想在这儿找份工糊口。”
那摊主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赵匡胤,见两人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面相周正,不像是偷奸耍滑之人,便点了点头道:“哦,中原来的是吧?”
石漱钰连忙点头:“是的,家里遭了灾,实在活不下去了,只能来这边讨个生计。”
摊主用下巴朝河对岸努了努:
“渡过淮水去南边,河沿上有军营在修堤,经常招短工搬石头。
你家郎君若是有些力气,可以去试试。一天能挣个十来文,虽然不多,但好歹能糊口。”
石漱钰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分毫,连忙接过蒸饼,连声道谢:“谢谢官人!谢谢官人!”
那摊主叹了口气,摇头道:“唉,不是我说,那中原是个娘们皇帝,上天怎么可能不降下惩罚?只是可惜了你们这些百姓了。”
石漱钰听到这话,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面上依然维持着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跟着附和道:
“是的,是的!那杀千刀的,还不免税,害得我跟我夫君只能背井离乡,跑到这儿来讨生活。”
她说完,转身将一个蒸饼递给赵匡胤,提高了声音道:
“夫君,我打听到了。清口在淮水北岸,我们得渡过淮水去南岸。那边有军营在修堤,招短工搬石头。
我们吃完饭就坐船过去吧。到时候你去搬石,我给你洗衣做饭。”
赵匡胤接过蒸饼,配合地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那摊主看着这一幕,笑着对赵匡胤道:“你这个小郎君艳福不浅啊。我看你虽年轻,倒是有几分力气,去那边试试吧,说不定能混出个名堂来。”
赵匡胤只能嘿嘿一笑,低头啃着蒸饼,不敢多说话。
两人离开蒸饼摊,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来到一处人少的河滩边。石漱钰蹲下身,捧起河水洗了把脸,擦去脸上的泥土和灰尘,然后对赵匡胤道:
“你去了军营之后,机灵一点。主要看看何处河面最窄、水流最缓。
其余的比如换防时间什么的,可参考性不大,因为那些信息随时会变。
最重要的是搞清楚,从哪里渡河最方便。”
赵匡胤郑重地点了点头:“末将明白。”
石漱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走吧,去找个艄公渡河。”
两人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找到了一位撑着乌篷船的老艄公。讲了一番价钱,最终敲定八文钱两个人渡过淮河。老艄公撑着篙,小船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北岸,朝着南岸驶去。
淮水比想象中要宽阔得多。水面波光粼粼,秋日的阳光洒在水面上,像是撒了一层碎金。
河风吹拂着石漱钰的发梢,她站在船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两岸的地形和河面的水文情况,默默记在心中。
船到南岸,两人跳上岸,沿着一条踩出来的土路走了大约两里地,果然看到了一座军营。
军营依河而建,营门口竖着一面旗帜,上书“修堤”二字。营中隐约可见赤膊的民夫正在搬运石块,夯土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赵匡胤走上前去,出示了那两块木牌,对营门口值守的唐军士兵道:“军爷,小的想来这儿找份活计,不知道这儿还招不招人?”
那唐军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然年轻,但身板结实,一看就是干活的料,便点头道:“招,怎么不招?十二文一天,干不干?”
赵匡胤连忙点头:“干干干!谢谢军爷!”
那士兵指了指旁边的一顶帐篷:“去那儿登记一下,然后会有人带你干活。”
赵匡胤转头看了石漱钰一眼。石漱钰对他点了点头,柔声道:“夫君,你先去吧。我每日过来给你送饭。”
赵匡胤应了一声,便转身朝那顶帐篷走去。
石漱钰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帐篷,登记完毕,然后被一个工头模样的人领到了河堤上,分配了一把铁锤和一筐碎石,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她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她沿着来路往回走,在距离军营大约三里地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小村庄。
村庄不大,大约二三十户人家,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屋顶覆盖着茅草。村口几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石漱钰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找到了一间位于村子最偏僻角落的草屋。
草屋显然已经空置了一段时间,门窗破败,屋顶的茅草也有些稀疏,但主体结构还算完好,稍微收拾一下就能住人。
她找到了村里的里正,表示想租下这间草屋。里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见她一个年轻妇人独自来租房,有些好奇地问了几句。
石漱钰便将自己编好的故事又说了一遍,北方逃难来的,丈夫在修堤的军营里做短工,她想在村子里找个住处,方便给丈夫洗衣做饭。
里正听了,倒也没有多疑,只是点了点头道:“那间屋子空了大半年了,原主人早走了,也不知道还回不回来。你要是想住,一个月九十文钱,自己收拾。”
石漱钰当即付了一个月的租金,一共九十文。里正收了钱,给她写了一张简单的字据,便将钥匙交给了她。
石漱钰推开那间草屋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内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缺了一条腿的木板床和一口破了一半的水缸。墙角结满了蜘蛛网,地面上一层厚厚的灰尘。
她挽起袖子,开始打扫起来。她找来扫帚将蜘蛛网和灰尘清扫干净,又到村口的井里打了一桶水,将水缸清洗干净,打了半缸水备用。
她又捡了几块石头,将那条断腿的床垫稳当,铺上自己带来的草席,总算有了一个可以躺下的地方。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草屋终于勉强能住人了。
石漱钰直起腰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走到门口,望着远处淮水岸边那座隐约可见的军营,心中默默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她这次出来带的钱不多,总共只有五贯。一路上的船费、伙食费、贿赂边境士兵的费用、租房子的费用……
杂七杂八加起来,如今身上只剩下不到三贯了。得省着点花才行。
她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村庄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升起了炊烟,应该是申时了。
她摸了摸肚子,也有些饿了,便从包袱里取出几文钱,打算去村里买些吃食,给赵匡胤送过去。
她走出草屋,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附近的山林不知道能不能砍柴。如果这附近的地被人承包了,她擅自砍柴,被抓到官府去,说她是盗窃,那可就麻烦了。
她决定明日找村里的人问一问,先把这些生活上的琐事弄清楚再说。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填饱肚子,然后把晚饭给赵匡胤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