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庭院寒气凝滞,凛冽的青色剑气铺展四方。
一场大战,已经在所难免。
无弃周身黑毛尽数炸开,根根直立如针,脊背极致弓起,缩成一团蓄势待发的紧绷弧度。细长的尾巴笔直高竖,微微震颤。
一双碧绿瞳仁亮得惊人,死死钉在对手身上,瞳孔缩成细窄一线,凶光毕现。獠牙在寒光下微微外露,喉咙深处滚出连绵不断的低沉低吼。
呜呜沉沉,在空寂的院落里轻轻回荡。
对面的荆离不再废话。
蒙面下的眉眼冷冽如霜,手握青锋长剑,周身灵炁翻涌浮动。
他脚尖一点,身形骤然腾空跃起,黑斗篷在半空鼓荡,衣袂翻飞,长剑高举过顶,凌厉剑锋直指无弃头颅,裹挟着劈山压海的威势,当头狠狠劈下!
剑光璀璨,青芒刺目,破空之声锐得刺耳。
快,狠,没有一丝试探。
无弃身形灵巧绝伦,不硬接锋芒,四肢骤然发力,瘦小身躯贴着地面极速侧身滑翔,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剑。
一击落空。
剑锋贴着脊背斩空,削飞一片黑毛。荆离人在半空,右手一卷,剑锋顺势上撩,及时收剑,飘然落地。
那落点极妙。
不偏不倚,正拦在无弃和襁褓之间。
无弃顿时恍然——
原来,这家伙怕伤到孩子。
无弃当然也不愿殃及那个小东西。非但没有趁机上前,反而也跟着往后退。
荆离配合地往前压。
一进,一退。
再进,再退。
两个身影,默契地离开孩子约莫两三丈远。
战斗,随即开始!
荆离下手毫不留情。
每一招,都是杀招。剑光如匹练,织成青色的网,罩向无弃周身要害,意欲将其当场格杀!剑气所过,院中积雪纷纷扬起,好似一层淡淡薄雾,在青光中翻卷飞舞。
无弃的武器只有爪子。想伤到对手,就必须穿过漫天剑光,贴近肉搏,这无疑大大增加了难度。
无弃左躲右闪,腾挪如电。
眼看着青色剑气,一次次从毛发旁边掠过!
嗤。
嗤嗤。
甚至,连胡子都被削去好几根!
疼倒是不疼,但每一剑,都是奔着要命去的。
好在,他有猫的优势。
廊柱、阑干、屋檐、花窗,处处皆可借力。
无弃踩着朱红的廊柱噌噌上蹿,又顺着阑干溜下,忽左忽右,忽高忽低,专攻对方视线死角,一次又一次攻其不备。
剑光与爪影,在庭院中纠缠翻飞。
青芒搅碎白雪,雪雾裹着剑气,弥漫了整座院落。
一炷香的工夫过去。
无弃,没有中一招。
反倒,是荆离被他的爪子挠了两下——一道在手腕,一道在小臂。
无弃丝毫没有得意。
因为,自己并未占据上风。
真正掌握局势的,是对手。
自己命中的那两爪,其实是对手故意卖的破绽,想要诱敌深入,等自己扑近的一瞬,拦腰一击!
好在,自己的反应够快。
在剑光亮起的最后一刻,拧身弹开,堪堪逃过腰斩之厄。
对手只是受了两道皮外伤。
自己却每次都在拿命去赌。
孰高孰下,不言而喻。
五重天修士,果然名不虚传。对手从头到尾都在遛自己,像在戏耍一只落在掌心的猎物。
看来这孩子救不了啦。
无弃心中一阵沮丧,转头瞅了襁褓一眼。
那小家伙安静地躺在雪地里,小脸冻得青紫,浑然不觉院中剑气纵横。
对不住啦,我已经尽力啦,你自求多福吧。
……
“呜哇!……呜哇呜哇!……”
孩子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一向安静的小家伙,忽然放声大哭!哭声嘹亮,撕心裂肺,在新宅的院墙间回荡。
无弃与荆离同时一愣,不自觉转头望去。
无弃忍不住恼火:喂!我俩非亲非故,能把你从义庄带到这里,已经是仁至义尽!老子总不能把自己也搭进去吧?
骂归骂,主意已定。
无弃不再进攻。
左闪右躲,一路往后退。绿瞳快速扫过四面院墙,寻找着每一个可能的缺口。
荆离一眼看破他的心思。
想跑?
他冷哼一声,开始加强进攻!
剑气陡然大盛,青色光圈暴涨数倍,如一轮妖异的青月,将无弃整个笼罩其中!进,是剑。退,是剑。左右,全是剑。
无弃尝试了几次。
虚晃、佯攻、折返……无论怎么变招,对方就是不上当。剑气,总在前方等着自己,仿佛能未卜先知。
无弃吃了身材瘦小的亏——
对方动动手腕,自己就得跑断四条腿!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肉垫踩雪的声音,越来越乱。胸口剧烈起伏,白色的雾气,一团团从鼻尖喷出。
荆离的眼睛,露出得意。
他剑势一缓,语气竟又闲适下来,像逗关在笼中的金丝雀:“喂,你投降吧。我可以饶你一命。”
无弃冲他大吼:“放屁,投你大爷的降!”
听在对方耳中,只是龇牙咧嘴的一声猫嚎,毫无威慑力。
轰!轰!轰!
剑气追着猫影,在廊柱、花窗、雪地上炸开一道道痕迹。无弃被压着打,一路且战且退。
无弃退到院墙角落!
这是一处死角。
再无退路。
无弃伏在墙角,浑身炸毛,气喘吁吁。荆离持剑逼近,青光越来越盛,那双眼里的猫戏耗子般的笑意,越来越浓。
就在剑光即将罩下的刹那。
无弃瞅准机会,忽然从侧面暴起,扑向对方面门!
孤注一掷!
荆离早有防备,挥剑横扫!
嗡!
剑气奔着猫身斩落,无弃拼命一缩身,堪堪从剑光下方滑过。
剑气砍在墙上!
轰!
一声巨响!半尺厚的青砖院墙,被生生砍开一道裂缝!三寸来宽,砖石崩裂,碎屑飞溅,烟尘弥漫!
这道缝看似不宽,对一只猫,已经足够!
无弃足尖在碎砖上一点,噌!小小的黑影,一头钻入缝隙,眨眼间,逃出院子!
他不敢回头!
甫一落在窄巷的积雪里,立刻撒开四条腿,沿着无人的深巷,一路往前狂奔!
风声在耳边呼啸。
爪垫砸在冻雪上,溅起一串串雪泥。身后隐隐传来孩子的哭声,一声比一声远,一声比一声弱。
“呜哇……呜哇……呜哇……”
声音越来越轻,直至听不见。
无弃一直没有停。
他钻过一个墙洞,翻过半截断墙,蹿上屋脊,又跳下巷底,七拐八绕,专挑黑影里钻,直到那哭声彻底消失在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