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前世的时候,在网上看过一个科学新闻。
当时有一帮研究脑神经的科学家,干了件挺疯狂的事。
他们拿果蝇开刀——就是那种水果摊边上嗡嗡乱飞、比苍蝇还小一圈的虫子,命短得离谱,早上破蛹,晚上就死,一辈子只做两件事:找吃的,找对象。
科学家把这果蝇脑子里那套神经连接全部扫描了下来。每一个神经元、每一条突触、每一个信号传递的路径,全都变成了数据,整整录进了电脑里。
然后,他们在那台电脑里运行了这套数据。
神奇的事发生了——
那只早已死得连渣都不剩的果蝇,在屏幕里活了过来。
它扑棱翅膀,在虚拟的三维空间里飞来飞去;闻到糖水的“气味”,就会主动飞过去;碰到天敌,会本能地躲闪;见到同类,会跳起求偶的舞,振动翅膀,发出声音。它所有的行为,和一只真正的果蝇没有任何区别。
可它没有身体,没有血液,没有那对薄得透明的翅膀。它只是一堆数字,在电路板上来回奔跑。
它以为自己活着。
它不知道,它只是一个被人写进电脑的程序。它的飞行、觅食、求偶、躲避——所有这些,在它看来,都是它自己的选择。
可我们都知道,那只是代码而已。
这件事让尹志平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凉飕飕的,像有只蜈蚣正沿着后脊梁骨往上爬——
果蝇能被写进电脑,在虚拟世界里活蹦乱跳,还自以为活得真实。
那我们人呢?
我们凭什么确定,自己不是被某个更高级的文明写进“电脑”里的一堆代码?
我们抬头看见的太阳、月亮、星星,低头踩着的土地,呼吸的空气,尝到的甜、苦、辣、咸——这些,在更高等的存在眼里,会不会只是一块屏幕上生成的画面?
我们以为自己有思想、有感情、有自由意志,为爱痴狂,为恨拼命,为理想奋不顾身,以为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每一条路都是自己闯出来的。
可也许,我们的“爱”,我们的“恨”,我们的“犹豫”,我们的“决绝”——全都是被写好的。
就像游戏里的Npc。
你玩过游戏吗?那些站在街角、重复着同一句台词的村民,那些在城门口走来走去的守卫,那些你一靠近就自动触发的剧情人物。他们不会觉得自己是Npc。
他们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故事里,有自己的名字、身份、家庭,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想要守护和追求的东西。
但玩家,一眼就看穿了。
谁是玩家?
谁看了我们一眼,就看穿了?
尹志平不敢往下想了。
他从来不信命,不信天,不信什么神仙皇帝。他只信自己手里那柄剑。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凉飕飕的,那种感觉是真实的,是任何“天命”都替代不了的。
可如果——
连他这“不信命”的念头,也是被写好的呢?
连他拔剑、挥剑、用剑去劈开所谓“宿命”的每一次反抗,都是代码里早就编好的一个循环?
这想法太毒了。毒到他浑身发冷,脑仁发胀,像有人用一根冰针,从太阳穴直直地扎进去,一直扎到灵魂最深处。
可此刻,在这座千年古墓的深处,当他看着那个蹲在地上、背对着他、捧着一块水晶碎片咔嚓咔嚓嚼得正香的孩童时,这个念头,忽然转了个弯,撞上了另一件东西。
那果蝇,本来是死的。
是科学家把它的“代码”录进电脑,它才“活”了。它的一切行为,都是从那套数据里长出来的。
眼前这孩子,也是一样。
一千多年前,被秦始皇摔死在咸阳宫的台阶上。脑浆迸裂,骨头断成渣子,一团烂肉,早该化成黄土了。
可赢氏宗族用厌胜之术,把一团“怨恨”写进了他的尸身。这团怨恨,就是他的“代码”。
公输庸用这条水龙脉的千年灵气,做了他的“电脑”。这台电脑,日夜不停地运转了一千多年,没有停过。
那人脸蜈蚣,则用自己的血肉、精气、魂魄,做了他的“屏幕”——一个能让他“显形”的载体。
于是,这个本该烂成泥的孩子,活了过来。
他以为自己有思想,以为自己有仇恨,以为自己在谋划复仇,在等待时机,在戏弄这些闯入者——
可他的“思想”、他的“仇恨”、他的“谋划”,会不会只是那段“代码”在不停地执行?
他是不是也像那只果蝇一样,只是一个在别人的程序里,自以为活着的Npc?
而尹志平、唐森,还有一路走来的所有人,在他眼里——
只是闯入这台“电脑”的、另一段代码?
不,不是。
那孩子恨他们,想杀他们。因为在他的“程序”里,所有闯进这座古墓的人,都是敌人,都是猎物。
而尹志平此刻想做的,就是亲手关掉这台“电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尹志平忽然觉得心里泛起一股极其荒诞的悲悯。
眼前这东西,纵然凶戾,纵然可怖,纵然身上背负着两千多年的怨毒,可说到底——它不过是一个被强行“唤醒”的、可怜的孩子。
它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它不知道自己是代码,还是人;是怨魂,还是虫豸。它只知道恨,只知道杀,只知道在这座地底深处,一日复一日地,等着有人来。
可悲悯归悲悯。
剑不能软。
因为那孩子,正缓缓地转过了头。
那双没有眼白的、漆黑如墨的眼睛,正对上尹志平的目光。
它把最后一块水晶碎片塞进嘴里,咔嚓一声,嚼碎了,咽了下去。
然后,它伸出了十根枯枝般的手指。指尖上,密密麻麻的倒钩泛着幽冷的紫光。
它像个刚睡醒的、找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然后,它笑了。
咯咯咯……
那笑声清脆得如同银铃,甜腻得如同婴孩初醒时的咿呀。可落在尹志平与唐森的耳中,却比任何厉鬼的嘶嚎、比任何修罗的狂吼,都要令人毛骨悚然千倍。
唐森横枪于前,万毒噬天劲在枪身上凝作一层墨绿光晕,喉间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他半生纵横,什么凶物没见过?
眼前这东西,他认得。
唐门旧档里,记载过这等东西的。
魁婴……
这两个字从唐森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
龙傲天,你可知这东西,叫什么?
尹志平目光死死锁在那孩童身上,血饮剑斜指,寒焰真气已在体内奔涌如江河。
他虽博闻,却从未见过此物——准确说,他前世连都不曾亲见,纵在笔记小说中读过、之类,也只当是乡野俚谈。
可头一遭撞上这等凶物,光是那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恶,便叫他浑身汗毛根根倒竖。他从未见过如此邪门的东西。
愿闻其详。尹志平沉声道。
唐森深吸一口气,枪尖微微下垂,指向那孩童。他的声音低沉、缓慢,却字字如刀刻斧凿,一字一顿,把这名字的来历,从千年的故纸堆里,一寸一寸地挖了出来。
此物,叫——魁婴。
魁者,北斗第一星也。
唐森道,《史记·天官书》有云:北斗七星,所谓旋、玑、玉衡以齐七政。杓携龙角,衡殷南斗,魁枕参首。斗魁第一星为,主杀伐,主兵戈,主一切凶煞之首。凡世间一切恶物,但凡称,便为其类之最、之极、之冠。
魁星主文,亦主武;主生,亦主杀。道门之中,有之说——庚辰、庚戌、壬辰、戊戌,此为四大魁罡。命犯魁罡者,性刚烈,主刑杀,聪明果决,却亦孤独刑克,多是凶终。
故而,之一字,用在凶物身上,便是——唐森顿了顿,万凶之首,诸恶之最。
尹志平的剑未曾松懈半分,可心中却因唐森这番话,生出一股更深的寒意。
婴者,初生之子也。
唐森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近乎悲凉的意味。
《道德经》有言: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太上以婴儿喻至柔、至纯、无欲、无求之境。婴儿初生,赤子之心,无善无恶,无垢无净,一团和气,柔软得能化百炼钢。
可你再看眼前这东西——
唐森枪尖一颤,指向那孩童。
它便是一个。形是婴,貌是婴,身量是婴。五六岁的孩童模样,粉雕玉琢,眉目如画。若把它放在寻常人家,谁不道一声好个乖巧的孩子
可它内里呢?
它被灌进了千年的怨。被塞进了万载的恨。被赢氏宗族以厌胜之术,将一个本该纯白如纸的婴孩之魂,硬生生染成了漆黑如墨的凶煞。
太上以婴儿喻,这东西却以婴儿之形,行至刚、至毒、至戾之事。
这便是——
唐森一字一顿,目中紫芒暴起:
婴中之魁,万婴之首。形如婴,智如人,力如兽,怨如鬼。非人,非鬼,非妖,非尸——四者之间,四者皆是。
尹志平盯着那个正在咯咯笑的孩童,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之前就觉得这东西很像南亚的“古曼童”,可那东西,说到底不过是以泥偶木像为壳,将死婴之魂封于其中,与阳间隔着一层香火。
它再凶,也只在你耳边低语,在你梦中作祟,在你运低时撬你的命门。它不是刀,是风;不是火,是霜——伤不了肉身,只蚀时运。
可眼前这东西,分明不是。
他读过南亚巫术的考据——那些被请回家的“童神”,十桩里有九桩是骗局,剩下那一桩,也多半只是心魔作祟。
纵是传说中最凶的黑古曼童,也须借香火与血食为引,间接地、缓慢地、如春蚕食叶般,将人的精气一丝丝抽去。它们从不亲自动手。因为动不了。一个被封在泥偶里的婴魂,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古曼童是“死的器物”。
而眼前这个东西,是“活着的死人”。
“魁婴。”
这二字自他脑中浮起时,如一根冰锥,直直地楔入了他的识海。
这已不是“养鬼”了。
这是“炼神”。
若以他前世的学问来比拟,眼前这魁婴,更像是一桩古老的基因工程。赢氏宗族的术士们,从那个被摔死的孩童身上,提取了“魂”的片段,将它植入一具蜈蚣的躯壳之中,又借水龙脉千年灵气,令其自行生长、演化、蜕变。
如同一只克隆羊,虽与母体共享同一套遗传密码,却因孕育环境的不同,长出了迥异的形态与性情。你不能说它就是当年那个孩子,可它骨子里刻着的,是那孩子临死前最后的恨意与不甘——它因那个孩子而生,也因那个孩子而死。
古人虽无后世科学之利,可他们对天地自然的领悟,远非今人所能企及。他们仰观天象,俯察地理,以风水堪舆探阴阳生克之理,以奇门遁甲演时空变化之机。那些看似玄妙的阵法、符箓、厌胜之术,若剥去其神秘的外衣,其内核竟与后世的“编程”有几分相通——
风水定其位,如坐标参数;厌胜赋其性,如行为逻辑;而那水龙脉千年不竭的灵气,便是源源不断的电力供应,维持着整台“机器”的运转。
当这一切条件齐备,一个“活”的Npc便诞生了。有固定的行为模式,有明确的使命指令,有预设的触发条件,却唯独没有真正的自我意识。它以为自己在思考,在憎恨,在报复,可它所有的“情感”,不过是千年前那位执笔之人,为它写下的几行指令罢了。
尹志平只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从井底伸上来的湿滑小手,轻轻地、慢慢地,扼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