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伏在乌仁图雅背上,呼吸微弱得如同一缕即将消散的青烟。
那张平日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此刻泛着一层极不正常的潮红,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将几缕散落的发丝都浸透了。
她的身体软得像一匹被抽去了骨架的绸缎,全凭乌仁图雅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扣着她的腕,才勉强维持着不滑落。
然而就在这死寂的墓道之中,银月的身体忽然——绷紧了。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若非乌仁图雅与她肌肤相贴,几乎察觉不到。
乌仁图雅浑身一个激灵。
她不是担心银月——好吧,不全是。
她担心的是另一种东西,银月的体质太特殊了,尤其是对精神力的感知:别动。乌仁图雅低喝一声,声音压得极沉,银月,别动。你听见没有?
银月没有回答。她的颤抖愈发剧烈,如一片在暴风雨中即将碎裂的枯叶。
乌仁图雅心头一紧。她猛地抬头,金瞳术自发运转,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黑暗中泛起一层极淡的、如熔金般的微光。
然后她便看见了。
光线,在变暗。
不是月魄的光在衰减——那几枚被唐棠、尹志平分别捏在掌心的月魄,依旧散发着莹莹的清辉,如几颗被掐灭了大半的萤火虫,明明灭灭,却从未真正熄灭。
可光线,确实在变暗。
那种暗,不是没有光的暗,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吞噬光的暗。就像你将一盏灯放进一口深井,那光不是消失了,而是被井壁一层一层地吸收了,吞噬了,嚼碎了,再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乌仁图雅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
她猛地扭头,朝那洞窟深处望去。
月魄的光,只能照出前方丈许之地。在那朦胧的光晕边缘,黑暗如同一堵活着的墙,沉默地、缓慢地、一步一寸地朝他们压了过来。
它在动。如一条从地底深处苏醒过来的巨蟒,正舒展着它那不知有多长的身躯,一点一点地、从最深沉的睡眠中,睁开了它那双从未有人见过的眼睛。
老登。乌仁图雅的声音如刀锋划过冰面,冷而利,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一刀斩了过来,有东西来了。
尹志平走在最前,闻言脚步一顿。他甚至没有回头,只将左手中的月魄往身前一推,右手已按在了血饮剑的剑柄之上。
什么方向?
正前方。乌仁图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对——是从四面八方。那东西……它不是走过来的。它是……涌过来的。
她找不到更准确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就像你站在一片大雾的边缘,而那雾,正一寸一寸地漫过你的脚踝,你的膝盖,你的腰,你的胸口——它不是在,它是在。
唐森走在尹志平身侧,灰袍下摆一动不动,连风都没有惊起半分。
退还是进?唐森的声音里藏着一股令人骨髓生寒的冷厉。
尹志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紫府先天功已悄然运转,如蛛网般蔓延开来,他能感觉到——在那片月魄光照不进的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东西极大。
大到尹志平的铺展开来,竟也探不到它的边界。如一个人站在海岸线上,朝大海扔出一块石子,石子落水,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
不能退。尹志平的声音沉了下去,如一块从万丈悬崖上坠落的玄铁,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因为不需要。
所有人都听懂了。
唐棠扶着唐霖,她一手仍紧紧攥着那柄柳叶刀,刀锋在月魄的微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寒芒。
唐霖的脸色白得如同一张被漂过了三遍的纸,嘴唇上裂开的口子已结了痂,却仍渗着血丝。
唐霖的声音嘶哑得如被砂纸磨过,我还能打。
唐棠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尹志平的肩头,死死地钉在那片正在涌来的黑暗之上。
我知道。她的声音稳如磐石。但今天,有我。
唐霖想说什么,却被唐棠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唐森深吸了一口气。
棠儿,你也走,带阿霖、乌仁图雅、银月,出去。
什么?唐棠一愣。
出去。唐森的声音不容置疑,退到暗河那边,守住入口。若我们一刻钟内未归——
一刻钟?唐棠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调,如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父亲,你让我带着他们在这里等?万一你们——
唐森望着女儿那张因焦灼而涨红的脸,心中暗叹:唐霖见了他,如鼠见猫,说话都要先看三分脸色;偏这闺女,发起倔来,倒像他欠了她八百两银子似的,嗓门比他这个当爹的还大。
没有万一!尹志平也转过头来。
唐棠。你是我见过的、最冷静的人之一。但你弟弟快废了。乌仁图雅背着银月,你们留在这里,不是帮忙——是送命。
唐棠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知道尹志平说的是事实。可知道是一回事,承认是另一回事。
自幼便被教导宁死不负使命的唐棠——在这种时候退到后方,如同一个旁观者般,等着前方的男人替她去死——
我不能。她说。
尹志平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不能。尹志平道,你是不想。
唐棠猛地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你不想承认——承认自己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尹志平的声音放缓了,如一条在深夜中蜿蜒的溪流,不急,不躁,却字字如刀,唐棠。你是我见过的最具天赋的女子。可天才也有天才的局限,你现在唯一能做的、最有价值的事——
他顿了顿。
是活着出去。把唐霖、银月、乌仁图雅,一个不少地,带出去。
唐棠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唐霖那张惨白的脸。
她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唐门。想起了自己七岁时,第一次在祠堂中跪在祖宗牌位前,听父亲说:唐家儿女,生来便是为机关而生的。机关可以杀人,可以救世,可以封侯拜相,也可以遗臭万年。但无论何种,有一点是不可变的——唐家的人,永远不能成为别人的累赘。
她曾是那么骄傲。骄傲到骨子里。
可此刻,她只想活着。
不是为她自己。
……好。她终于道。一刻钟。一刻钟之后,无论你们回没回来——我都会进去找你们。
尹志平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转过头去,重新面对那片黑暗。
唐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头莫名其妙地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自家的女儿,前一刻还要与他争个面红耳赤,后一刻便被这姓龙的一句话给按了下去。偏生此刻大敌当前,他连计较的工夫都没有,只重重“哼”了一声。
唐门主。尹志平道。
唐森已然闭上了眼睛。
他的面容平静得近乎诡异,只有那微微颤动的、如蝶翼般的长睫,暴露了他此刻正在运转的、庞大到惊人的精神力。
没有毒。唐森开口了。
这雾……没有毒性。至少,不是我所知的任何一种毒。
尹志平闻言,也闭上了眼睛。
他闭上眼的刹那,世界并未变黑——反而更了。
紫府先天功运转到极致时,他的感知会脱离肉眼的桎梏,如一层无形的水膜,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他能到脚下的岩石——那些岩石的纹理、裂隙、深浅、走向;他能到头顶的洞顶——那些嶙峋的石笋、垂挂的钟乳、以及更上方,那层层叠叠的、不知厚达几丈的岩层;他能到身旁的唐森——那股如深渊般沉寂、又如毒蛇般危险的气息,正一丝一丝地从那灰袍下渗透出来。
而最让他心惊的,是前方。
那雾气。那黑色的、吞噬一切的雾气。
尹志平的寒焰真气小心翼翼地、如一条觅食的蛇,朝那雾气探了过去。两者接触的刹那——
冰冷。极度的冰冷。那不是温度低的冷,而是不存在的冷。就如你把手伸进一个真空的瓶子,那里没有空气,没有分子运动,没有任何可以被定义为的东西。只有一片彻头彻尾的、绝对的、连时间都仿佛被冻结了的——空。
这不是毒。尹志平睁开眼,眸中寒光如电,这是……。
唐森也睁开了眼。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凝重,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
灵气。唐森道,极纯粹的、被压缩了不知多少年的、地底灵气。这雾,不是用来杀人的。它是……溢出来的。
尹志平一愣。
你见过烧开水的壶吗?唐森的比喻来得突兀,却精准得令人心惊,水烧开了,壶盖会跳。不是因为水想出来,是因为下面的火太大了,把水逼得无处可去。
这雾,就是那跳起来的壶盖。下面有什么东西——有什么极其庞大的东西——正在苏醒。它呼吸,它翻身,它那不知沉睡了多久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地热起来。而这雾,便是它呼吸时,从毛孔里排出来的——热气。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这东西,比我们之前遇到的所有东西,都要可怕一万倍。
尹志平沉默了片刻。
那就更不能退了。他说。
唐森看了他一眼,是啊。唐森道,泥人还有三分土性。何况——
他没有说完后半句。因为他看见尹志平已经转过身去,面对那片汹涌而来的黑雾,一步,踏了进去。
那黑色的雾气如同一堵活着的墙,在尹志平踏入的刹那,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将他整个人一口吞没。
唐森没有犹豫。他紧随其后,灰袍在雾气中如一片被风卷起的云,一闪而没。
唐棠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那两道身影被黑雾吞没的方向。
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愤怒的抖。是一种我想冲上去,但我不能的、被强行压抑的、几乎要将她的胸腔撑爆的愤怒。
她咬紧牙关,牙根已渗出血来,染红了她的唇。那颜色,如一朵在雪地中倔强绽放的梅。
姐……唐霖的声音从她怀中传来,虚弱得如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让我……去帮他们……
闭嘴。唐棠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铁。
唐霖被这声音震得愣了一下。他从未听过姐姐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呵斥,不是命令,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死死压抑着的哽咽。
他不再说话了。
乌仁图雅也沉默着。她将银月往自己背上又托了托,确保那女子不会滑落。银月的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如一条在寒风中瑟缩的蛇。可那颤抖,已比先前微弱了许多。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身体最深处,一点一点地被抽离出去。
乌仁图雅低下头,金瞳术在体内缓缓流转。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黑暗中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微光,如两轮被蒙上了薄纱的月亮。
她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一刻钟。
尹志平说的一刻钟。
她的性格里,有一种与外表截然相反的、近乎偏执的守诺。她答应了尹志平一刻钟,便一定会等到一刻钟的最后一息。可她也知道——若一刻钟到了,那两人仍未归来,她一定会进去。
不是因为她勇敢。是因为她别无选择。
她想起阿三——想起那个戴着铜面具、总是笑得温润如玉、却在出手时狠辣如魔的男人。她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
这世上能让人跟在身后看月亮的人,不多了,遇到就要珍惜。
她不知道尹志平和唐森之间,是否也有这样的羁绊。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两个人,是此刻这墓中,除了她自己之外,最不可能轻易死掉的人。
若连他们都回不来——
她不敢往下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