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与那些玉甲鬼蛛的搏杀实在太过惨烈。剑光枪影如风暴过境,将这满壁刻痕毁去了大半。
线索便如一条被斩断了头的蛇,到此戛然而止,再也续不上分毫。众人望着那满目疮痍的石壁,皆有些无奈。
然而唐棠那番话,却如一根针,轻轻刺进了尹志平的识海深处。
九子夺嫡。
那是清朝最惨烈的一场兄弟之争,比战国时那些父子相残、兄弟相杀,有过之而无不及。
康熙皇帝晚年,三十五个儿子里,成器的不多,有野心的却不少。
大阿哥胤禔,为夺储位,竟用巫蛊之术魇镇太子,事发之后,被康熙皇帝当庭痛斥,称他“凶顽愚昧,不谙大义”,被圈禁了整整二十六年,从意气风发的青年,熬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囚徒。
二阿哥胤礽,两立两废,康熙皇帝最后对他彻底失望,说他“生而克母,居心叵测,与宵小为伍,必不能承大统”,终其余生,也未能踏出那方寸之地半步。
三阿哥胤祉,看似与世无争,实则暗地里与太子党、八爷党皆有过从。后来被雍正皇帝以“品行有亏”为由夺爵,又因他门客牵涉了“年羹尧案”,被夺去一切封号,幽禁致死。
四阿哥胤禛,便是后来的雍正皇帝。他隐忍、冷厉、心狠手辣,如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龙,不飞则已,一飞冲天。
八阿哥胤禩,温润如玉,礼贤下士,满朝上下皆称“八贤王”。可这位“贤王”,却偏偏是雍正最恨的人。因为贤王笼络了太多的人心,多到连康熙皇帝都起了忌惮之心,多到雍正坐上了龙椅,仍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九阿哥胤禟,八爷党的钱袋子,生得白白胖胖,最善于钻营,也最是贪财。他为八阿哥上下打点、笼络人心,不知花了多少银子。雍正恨他入骨,如恨一只吸饱了血的水蛭。
十阿哥胤?,八爷党的另一个铁杆,生母是温僖贵妃,家世显赫,性子却鲁钝。雍正碍于其母家势力,只将他圈禁,未下死手。
十三阿哥胤祥,是四阿哥最铁杆的兄弟。他与四阿哥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后来四阿哥登基,他也不负所望,成了雍正朝最受倚重的“贤王”。可这位贤王,却不是“八贤王”的贤,而是“四贤王”的贤——他贤得忠心,贤得肯为四哥拼尽最后一口气。
十四阿哥胤禵,与四阿哥一母同胞,却偏偏投向了八爷党。这两兄弟,同出一胞,却势如水火,到死都不曾真正和解。康熙皇帝晚年,将西北的兵权交到了十四阿哥手里,封他为“大将军王”。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储君之位,怕是要落到这个小儿子头上了。
可最终登基的,是四阿哥。
野史里说,他改了诏书。
那诏书原本写的是“传位十四子”,据说只消将“十”字上头添一横,下头添一钩,便成了“传位于四子”。一横一钩,不过两笔,便将那张龙椅,从一个儿子手里,挪到了另一个儿子屁股底下。
雍正继位之后不久,便开始清算八爷党。
八阿哥胤禩,被削去宗籍,改名“阿其那”。九阿哥胤禟,被削去宗籍,改名“塞思黑”。“阿其那”是满语,意思是“猪”;“塞思黑”是满语,意思是“狗”。一个“猪”,一个“狗”,雍正将自己这两个兄弟的名声,永远地钉在了耻辱柱上。
人死了,不过一了百了。可若连名字都被改了,连祖宗的家谱里都查无此人,那这个人,便算是在天地之间,连个立足的影儿都不剩了。
雍正便是用这种方法,叫八阿哥和九阿哥,死后都不得安生。他要让后世的人一提“阿其那”“塞思黑”,便如一提猪狗,满脸鄙夷。他要让这两人,永生永世,都翻不了身。
尹志平曾看过一些满语学者的考据。说“阿其那”在满语里未必是“猪”的意思,或许是“夹在冰层里的鱼”,又或许是“不要脸的人”;“塞思黑”也未必是“狗”,或许是“令人作呕的刺人”。可无论哪种解释,都逃不开一个“辱”字。
雍正就是要辱他们。辱得越狠,越彻底,他才越解恨。
可尹志平现在想的,却是——若雍正也来一场焚书坑儒,或者再过上个几千年,人们或许真会忘了那八阿哥、九阿哥的本名,只记得历史上曾有个叫“阿其那”、叫“塞思黑”的,作过乱,犯过上,最后落得个猪狗不如的下场。
名字这东西,从来都是胜利者写的。
而这“嫪”字,在《说文解字》里是“谄媚、爱惜”之意,在先秦典籍中,几乎从未用作姓氏。而“毐”字更是生僻得令人发指,整个《史记》里,除了“嫪毐”二字连着出现之外,便再寻不出第二个用这字的地方。
一个太后身边的男宠,顶着这样一个不伦不类、无人叫过的名号,在秦国政坛上翻云覆雨,搅得朝野上下鸡飞狗跳。这本身,便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
后世史家,也曾对“嫪毐”二字做过种种猜测。
有人说,“嫪”是“老”的通假,“毐”是“毒”的通假,合起来便是“老毒”。一个“老毒”混进宫里,毒的是谁?毒的是秦国的百年基业,毒的是嬴政的血脉根基。
也有人说,“毐”字拆开来看,上“士”下“毋”。“士”是男子,“毋”是“不要”。一个“毋士”,便是“不要男子”,暗指嫪毐是个没用的男人,是个假男人,是个连男人都算不上的东西。
可这些说法,都只是猜测。
尹志平曾看过一篇极冷门的文章。那文章的作者,是个在社科院研究先秦史的学者,他说,“嫪毐”这名字,十有八九,是秦始皇在他死后给他起的。
那文章旁征博引,从先秦的避讳制度,到秦国的刑罚条例,再到《史记》中有关嫪毐的几处细节,无一不指向同一个方向——嫪毐,是一个被“污名”的人。一个被从宗谱上除名、从史书上抹去、甚至连名字都被刻意篡改的人。
而“嫪毐”二字,或许便是秦始皇给他的“塞思黑”,给他的“阿其那”。
可秦始皇,为什么要这样对一个“男宠”?
一个男宠,便是再得宠,再嚣张,再混账,也不值得秦始皇这般处心积虑地污其名、灭其族、毁其根。
除非,嫪毐根本不叫嫪毐。
除非,嫪毐的身份,是一个绝不能让人知道的身份。
赢氏宗族这四个字,如一块从千年前沉下来的玄冰,在尹志平心底的最深处,“咚”地落了下去,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些人,在秦始皇羽翼未丰之时,早已被吕不韦、赵姬这两个“外人”压得抬不起头来。吕不韦把持朝政,赵姬垂帘听政,赢氏宗室虽有封地、有爵位、有兵权,可真正说了算的,却是那个从阳翟来的商人。
赢氏宗族不甘心。
可他们拿什么来斗?
他们手里,没有实权。朝中大臣,十有八九都投了吕不韦。军中大将,也都听命于秦王。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等。等吕不韦露出破绽,等赵姬自毁长城,等嬴政自己把刀递过来。
终于,他们等到了。
赵姬这个女人,是吕不韦最大的软肋,也是他最大的破绽。
于是赢氏宗族便从赵姬身上下手。
他们需要一个“人”,一个能接近赵姬、控制赵姬、进而利用赵姬的人。
这个人,便是嫪毐。
嬴成蟜“作乱”,只是开始。
樊於期“怂恿”,只是棋子。
真正的杀招,是嫪毐。
是那个被赢氏宗族塞进宫里、塞到赵姬床榻之上的假太监。
而他——
那位学者大胆猜测,他其实是秦王异人的堂兄,是那个从血缘上,比嬴政更配得上秦王之位的、真正的赢氏子孙。
尹志平想到这里时,只觉自己的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忽然便明白了。
为什么“嫪毐”的名字这般古怪。
为什么史书对嫪毐的来历、出身、家世,几乎只字未提。
因为若叫人知道了嫪毐的真实身份,知道了他与嬴氏宗族、与太后赵姬之间的那层关系,那么嬴政的身世便再也藏不住了。
到那时,他不单是“非先王骨肉”的野种,更是一个为了掩盖真相,连自己两个同母异父的亲弟弟都能摔成肉泥的暴君。
这便又绕回了吕不韦身上。
嫪毐入宫,从明面上看,确确实实是吕不韦一手安排的。
太史公在《史记·吕不韦列传》里写得明白:吕不韦与赵姬旧情不断,可随着嬴政一日日长大,吕不韦也一日日老去。
他怕了。不是怕嬴政,是怕赵姬。他怕赵姬不甘寂寞,怕赵姬另觅新欢,怕赵姬一旦不受自己掌控,自己这“仲父”的位子,便如建在沙滩上的楼阁,浪一打便塌了。
所以吕不韦做了一个在旁人看来蠢得不能再蠢的决定——他找了个“大阴人”嫪毐,以假太监的身份送进宫中,献给赵姬。
史书上说,吕不韦此举,是“欲以说太后”。说白了,便是拿嫪毐去讨赵姬欢心,好让自己从这滩浑水里全身而退。
可这事,越想越不对。
吕不韦是什么人?阳翟大贾,往来贩贱卖贵,家累千金。后来散尽家财,赌上全副身家,将异人从一个在赵国当质子的落魄公子,一步步捧成了秦王。
此人最擅长的便是算计人心,最精通的便是权衡利弊。他做任何事,都如老吏断案,前前后后要推演十七八遍,算尽了所有变数,才会落子。
这样一个老狐狸,怎会不知道将嫪毐送到赵姬身边的后果?
赵姬若当真被那嫪毐迷住了,于他吕不韦有半点好处么?非但没有,反而是灭顶之灾。赵姬是他的旧情人,更是当朝太后。太后与一个假太监私通,这等事一旦败露,头一个被牵连的,便是他吕不韦——因为人是他送进去的。
吕不韦不会想不到这一层。
可他偏偏还是这么做了。
那便只有一个解释——他当时,已经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又是赢氏宗族。
那些在暗处蛰伏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狐狸们,最擅长的,便是将一分猜忌,做成十分铁证。
他们只消在吕不韦耳边,不经意地、翻来覆去地,递上些赵姬与某某走得近、赵姬又与某某深夜对饮之类的消息,便能叫吕不韦那颗本就充满了猜忌的心,如被浇了滚油的炭火般,“轰”地烧起来。
于是吕不韦急了。
他一急,便要做些什么来挽回赵姬,或者说,挽回自己对赵姬的掌控。而这时候,赢氏宗族再适时地“推”上一把——吕不韦便如一头被逼到了悬崖边的老狼,拼了命地,将嫪毐这条毒蛇,亲手放进了自己的后院。
待到嫪毐与赵姬生下两个孩子,待到嫪毐自称“假父”,待到嫪毐的势力已能与吕不韦分庭抗礼时,吕不韦才如梦初醒。
可为时已晚。
因牵连嫪毐之乱,吕不韦被免除相邦职务,遣往河南封地居住。
可秦始皇没杀他。
他只是将他赶走。
赶得远远的,赶出咸阳,赶到洛阳,后来又不放心,又将他从洛阳往蜀地赶。
吕不韦在河南住了一年,日日胆战心惊。后来流放的诏书到了,要将他发往巴蜀。
他接到诏书时,在想什么?
若吕不韦只是贪生怕死,接到流放诏书,大可以厚着脸皮,继续苟活下去。巴蜀虽远,到底不是死地。以吕不韦的本事,便是流放到天边,他也能活得下去。
可吕不韦,偏偏选择了饮鸩自尽。
这便是整桩事里,最叫尹志平想不通的地方。
除非,吕不韦到最后,终于知道了真相。
他知道自己这些年,被人耍得团团转,被人当刀使,被人用一场天大的骗局,逼着他亲手将毒蛇放进了自家的后院。
他差点毁了自己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