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森站在那刺骨的河水之中,只觉这墓主人如一位早已羽化的神只,正从一千多年前的光阴彼端,低头俯视着他这个误入其墓的凡人。
而他们这一路所见的一切机关、一切毒物、一切似乎毫不相干的布局,此刻都在他眼中串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这墓,是公输庸留给自己的一具水龙骸。他要这龙脉的阴气,千年万年地养他的尸,养他的魂,直到某一天,尸也不腐,魂也不散。
唐森忍不住打了寒战。
也就在这时,他忽然觉着小腿上传来如针尖轻轻一刺的触感。
他猛地低头。水面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被自己搅动的波纹,一圈一圈朝外荡开。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顺着他的皮肤,钻了进去。
他猛地提气,双足在水底一蹬,整个人已如飞鸟般掠起,朝岸边扑去。
万毒噬天劲在体内轰然逆转,真气如沸水般在经脉中滚动,凡所过处,那些钻入肌肤的细物便如被滚油泼过的蚂蚁,纷纷蜷缩、暴毙,被逼出体外。
待他落足于岸,才将袍摆一撩,低头去看。
他的左小腿上,已多了几道极细的红痕,如被什么极薄极利的刀子割过。不深,却极骇人。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看见了几条近乎透明的线虫,正从那红痕中探出半截身子,如几条从血里长出来的白发,还在他皮肤表面慢慢地、极痛苦地挣扎着。
他竟未能将其全部逼出。
唐森眉头一皱,精纯真气再度灌入腿中,如滚油浇冰,那几条线虫挣扎不及,便被逼出体外,落地“嗤”地化作飞灰。
同样一道坎,唐霖遇上了只能束手,唐森却凭数十年苦修举重若轻。
可这口气还未匀,唐森心头的警兆便又炸了。
他想起这水龙脉的性处。
水龙脉,可凶可吉。若为吉葬,则水得阴气,却依旧清而不浊,生而不腐,水中鱼虾自生,四季不绝,水质甘冽如泉,甚至可入药。若为凶葬,则水聚阴成煞,养出的,必是些世间不该有的东西。
这凶墓养出来的水,怎么可能只藏着一种线虫?
唐森精研五行相生相克:一物既生,则必有制衡;一毒既现,则必有更毒者相随。
如蜈蚣有蛇制,蝎子有鸡制,此乃天道。若要破一毒,须先知其最怕什么。而这条水脉中,既有此吸人血气的线虫,便一定还藏着比这线虫更凶、更防不胜防的东西。
他正想着,脚边的河水忽然极轻地“咕”了一声。
那气泡浮出水面,无声地破了,散开一圈更小、更弱的水纹。
可唐森却如被火炭灼了一下,整个人朝后急掠出数丈!
说时迟,那时快。
那气泡“啪”地一声炸开,水纹尚未散尽,一道几乎透明的影子便已从水面上弹射而起,如一根被拉满的银弦骤然崩断,直扑唐森面门。
那东西来势极快,身形不过拇指长短,通体如琉璃,薄得几乎没有颜色,若非那对极薄极长的翅翼在月魄幽光下折出一线冷芒,便如凭空生出来的一道风,教人连看都看它不清。
唐森何等人物?他本可随手一掌,以万毒噬天劲将那东西拍成齑粉。可他偏没有下重手。
他倒要瞧瞧,这水龙脉里养出来的东西,究竟是个什么来路。
当下右掌一抬,掌心朝外,墨绿色的真气如潮水般自他五指间涌出,在身前半尺之外凝成一道气墙,如千层细网,层层叠叠,绵软中裹着一股子极韧的力量。
那透明之物撞上气墙,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嗒”,如露珠滴在熟透的荷叶上。
也便是一撞之力,它那对翅翼便已寸寸折断,身子如被风刮落的蝉蜕,在气墙表面挣了数下,便再也不动了。
可唐森的脸色,反倒更沉了三分。
他看得清楚。
那东西的口器,是一根极长的针,针尖处还生着倒钩。若教它沾上肌肤,莫说被它刺进去,便只轻轻一触,那倒钩便能挂住皮肉,任你如何抖甩也难将它甩脱。
更邪门的是,那东西通体极软,一撞即碎,仿佛生来便不是为了活,而是为了将那一口不知从何而来的毒,送进活物的血里。
他缓缓收回手掌,“以我的本事,强带着阿霖、棠儿与小雾,未必不能闯过这十余里水路。”正思量间,心头警兆骤起。
身后!
他头也不回,身形朝前猛地一倾,如一条受惊的灰蛇,贴着水面直窜出去半丈。
也就是他这一动的同一刹那,“嗤啦”一声,他背心的灰袍已被划开一道尺许长的口子。
只差半寸。
唐森足尖在河岸边的卵石上一点,人已转过身来。他反手从怀中取出那枚月魄,幽冷的清辉如一面半圆的月亮,将身后那面岩壁照得惨白一片。
那岩壁窟窿边缘极不规则,如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反复啃噬、抓挠,硬生生刨出来的一般。
而此刻,那窟窿里,正探出半截细长的东西。
是一根爪子。
通体乌黑,节节分明,如一条被剥了皮的小蛇,又像是一段被人从棺材里抽出来的老铁丝。
爪尖处弯成一道极锐的钩,钩尖还沾着几丝不知是毒液还是腐浆的黏液,在月魄下泛着幽幽的、如死鱼肚皮般的白光。
唐森只觉胃里像被什么凉飕飕的东西搅了一下。
他将紫瞳术的目力又往前逼了三分,便看见了那窟窿深处的全貌。
只见那虫身子蜷缩着,如一团被揉烂了的灰白色肉块,卡在那拳头大小的石洞里。
它的头极小,只余下一对极大、极亮、闪着黑光的螯,像两柄被磨了半辈子的剪刀,一开一合,如一个哑巴在无声地、极不耐烦地咂嘴。
那螯后面,是一节一节灰白色的腹甲,像才蜕了壳的蚕,又像被水泡胀了的死蛹。
腹甲上生满了密密麻麻的、几乎看不清的小孔,每一个小孔里,都钻着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肉须。
唐森看清这些的时候,他心底只浮出三个字。
“尸螯蛆。”
这玩意儿,他早有耳闻,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这等古墓之中撞上。
相传,这尸螯蛆,只有在积尸成山、腐气冲霄的地方才生得出来。它们不是寻常意义上的虫,而是从死人的骨髓里“熬”出来的。
人死之后,血肉化水,骨髓变黑,若恰逢地气阴寒、水汽回流,那骨髓深处便会生出一种极细极白的丝状活物。
那东西以腐髓为食,以尸骨为巢,在死人的骨腔里钻来钻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将一具完完整整的尸体,从里到外蛀得千疮百孔。
但这仅仅是“蛆”。
要熬成“螯”,还差了一样极要紧的东西。
怨气。
那死尸生前,须死得极不甘、极憋屈、极惨烈。死前那口怨气不能散,得被活活塞回尸身里。
怎么塞?便是将这尸体钉在这等不见天日、水汽蒸腾之处,叫它一天一天地烂,一天一天地缩,一天一天地,将那股子要冲出天灵盖的怨与恨,硬生生地、如熬膏药般熬进自己的骨头里。
于是那些虫便受了这怨气的熏染,一代一代,便生出了螯。
所以这玩意儿,根本不是守墓的。它们不过是这墓中怨气化出来的、千万只不会说话、不会求饶、只会顺着气与声,将活人连皮带骨拖进黑暗里去的“手”。
而公输庸,将它们当成了这水龙脉沿岸的头一道天然屏障。
唐森只觉喉咙发干。
那杆镔铁金枪再没了半点犹疑,如一条被惊醒的黑蛟,带着他大半生杀伐凝成的雷霆之势,照准那窟窿便捅了进去。
枪尖入洞,便是一声裂响。
那尸螯蛆连躲都不及,便被这一枪从口器贯入,枪尖穿腹而出,将它整个身子都串在了枪头上。
唐森手腕一转,只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可枪尖处,却传来一阵极不对劲的触感。
太软了。
像捅进了一团烂泥,又像是一枪扎进了一条被水泡了不知多少年的死蛇。
唐森眉头一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又将枪尖朝那洞里送了三寸。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软绵绵的东西里头,还包着什么。
唐森再不多想,双臂一振,力贯枪尖,那岩壁便如被雷劈了般,从内里炸开。
碎石如雨,尸块飞溅。
待那灰雾落定,唐森也终于看清了那洞中的全貌。
一具干尸。
那干尸以一种极古怪的姿势,被塞在这狭小的石洞里。它的头歪着,脸贴着石壁,两只眼睛早烂成了两个黑窟窿,嘴却张得极大,如死前还在发出什么无人听见的嘶喊。
它的全身,覆满了一层又一层灰白色的虫壳。
那虫壳如鳞甲般,将这干尸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又彼此交叠、挤压,如无数个被钉在墙上的空壳,正对着洞口的方向,一开一合,如无声的、被冻住的唢呐。
它们已将这干尸当成了巢。
而这干尸,就是这巢里最深处、最柔软、也最温热的那个“心”。
唐森后退两步,举枪横扫。枪风过处,那些空了的虫壳如纸片般被卷飞出去,噼里啪啦地落进暗河,翻起一小片一小片灰白的浪。
他望着那具干尸,忽地便觉着后脊梁发冷。
若只是这石壁上的一窝两窝,唐森倒也不惧。他怕的是——这岩壁既然能养出一只,便能养出千百只。
那这整片山腹、整条水龙脉,岂非早被这东西蛀成了一个硕大无朋的、活着的、会咬人的蜂窝?
这念头刚起,那沙沙声又来了。
唐森霍然抬头。
只见那些原本空空荡荡的洞口里,一个接一个地、如春天里头一茬接一茬冒出来的蘑菇,挤出了同样灰白色、同样软塌塌的虫身子。
它们从那黑洞洞的口子里往外挤,先出来的是那对发亮的黑螯,然后是那一节一节发皱的腹甲,最后是整个身子从洞里翻出来,如一团黏糊糊的、被吐出来的舌头。
一只,两只,十只,百只……
那岩壁上,转眼间已爬满了灰白色的一大片。它们将那些探出来的螯,如千万柄铡刀般,齐齐对准了唐森。
唐森知道,这些虫子的眼睛早已退化了。它们看不见他。可它们能听见。不,是能“感”见。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体内那一股子活人与死人截然不同的气息,都在它们的感知之中。
他想也不想,立刻屏住了呼吸。
那些虫,果然在离洞口不远处停了下来。它们扬着头,那对黑螯一张一合,如无数个哑了的、正在朝暗处发问的人。
只有那阴河水声,还在空洞洞地、永不停歇地响着。
但这终归不是办法。
于是他慢慢地弯下腰,从脚边的卵石里,拈起一颗指节大小的石子。
只用两根指头轻轻一弹。
那石子脱手时,连一丝风声都没带起。
“啪。”
石子落在十丈外的一块大石上。
那一瞬间,整片岩壁像是被人从一场极沉的梦中惊醒了。
那些灰白色的影子,如被煮沸了的水,如被捅了窝的马蜂,如千万道从石壁里射出来的灰白弹丸,齐齐朝那石子落点撞去!
砰——砰——砰——!
声音密得如爆豆。那石子被撞得粉碎,石屑还没落地,便被后续扑来的尸螯蛆吞了个干净。而再看那些虫,它们居然没有受伤。一点都没有。
唐森只觉自己像是被人在头上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一直凉到了脚后跟。
他仍不死心,又陆陆续续捏起几颗石子,朝更远处抛去。
这一回,他抛得如天女散花。那些尸螯蛆便跟着这一颗颗石子,在水面上、岩壁间、乃至半空中,炸开一团又一团灰白色的浪。
唐森便趁这乱,往河岸又退了数步。他也因此看清了,那石壁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窟窿里,还在往外冒虫子。那岩壁里,不知埋着多少具尸体,更不知养着多少只这种东西。
然而也就在这个时候,异变陡生。
河面猛地一鼓。
如一条又长又软的东西从水底翻出来,唐森还未及看清,那东西已贴着水面,如一道灰红色的闪电,一把卷住了两只刚跳到水边的尸螯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