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疑惑地回头,顺着直播镜头和弹幕指引的方向看去。只见身后一棵尤为粗壮的老桑树上,离地约两米多高的分杈处,寄生着一簇茂盛的植物。它的枝条虬结盘绕,紧紧吸附在桑树的主干和粗枝上,颜色是鲜嫩的黄绿色,叶片小而密集,形状有点像微缩版的柳叶。最奇特的是,在枝叶间垂挂下许多细长的、宛如豆荚般的淡黄色果子,在穿过树荫的斑驳阳光下,这些密集的、细长的果子确实反射着一种近乎金黄的温润光泽,远远望去,真像是古树上凭空生出了一串串细小的金条!
“哇哦!”林薇也忍不住惊叹出声,立刻将手机镜头对准了那奇特的寄生植物,“大家看到了吗?好神奇!这是什么植物?寄生在桑树上的?”
她好奇地走近那棵老桑树,仰头仔细看着。那寄生植物的枝条看似柔软,却极为顽强地缠绕着桑树,一些枝条末端长着小小的、吸盘状的附着根,死死地“抓”在树皮上。那些淡黄色的细长果子表面似乎还有些茸毛。
正当她看得入神,一个温和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从桑林深处传来:“姑娘,那是桑寄生。”
林薇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老妇人从桑林里的小径上缓缓走来。她看上去六十多岁,身形清瘦却挺拔,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十分干净的深蓝色土布衣裤,袖口和裤脚都利落地挽着。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圆髻,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肩上斜挎着一个半旧的深棕色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手里还拿着一把细长的、带有小弯钩的采药刀。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脚上那双——虽然沾了些泥点,但明显是崭新、做工精良的深紫色高帮帆布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在一身朴素的打扮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体面的坚持。
老妇人走到树下,抬头看着那丛寄生植物,眼神温和而专注,仿佛看着老朋友。“桑寄生,”她指着那些紧紧抓住树干的吸盘状根,“靠这个,吸着桑树的养分活命哩。”
“桑寄生?”林薇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充满了好奇,“婆婆,您是采药的?”
“嗯,”老妇人点点头,放下帆布包,动作麻利地从里面拿出几根带钩子的竹竿,熟练地接在一起,“我叫孙桂枝,就住前面山坳里。这片桑林,还有山上的草药,熟得很。”她说话带着浓重的浙北乡音,语速不快,吐字却清晰有力。
孙桂枝将接好的长竹竿举起来,顶端的弯钩精准地勾住了一根寄生着桑寄生藤蔓的桑树枝,小心地往下拉。“这桑寄生啊,可是好东西。”她一边操作,一边娓娓道来,“它寄生于桑,性子平和,能补肝肾,强筋骨。” 她够到了那簇黄绿色的植物,用采药刀利落地割下几根带着吸盘根和果实的枝条。枝条断裂处渗出一点点清亮的汁液。“特别是治腰膝酸软,腿脚没力气。”她将割下的桑寄生枝条轻轻放在地上铺开的一块干净蓝布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就像…嗯,就像给松动的机器零件上点好油,它就又能转得稳当了。它在树上靠吸盘活得稳稳当当,进了人的身体,也能稳住那亏虚的精气神儿。”
林薇听得入神,直播间也一片求知若渴:
【哇!老中医!】
【涨知识了!原来树上的寄生草是药材!】
【婆婆讲得好形象!给零件上油!】
【桑寄生…名字也好听。】
【婆婆脚上那双紫色帆布鞋挺潮啊!】
“婆婆您懂得真多!”林薇由衷赞叹,蹲下身,小心地拿起一根刚采下的桑寄生枝条仔细端详。那些细小的吸盘根紧贴在粗糙的桑树皮上,扯下来时还带着一点树皮的碎屑,显示出一种强大的附着力。淡黄色的小果子毛茸茸的,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青草混合着木头的气息。“它味道怎么样?苦吗?”
孙桂枝笑了笑,眼角堆起慈祥的皱纹:“晒干了煮水喝,有点苦,也有点涩,但后味是甘的。良药苦口嘛。”她手脚麻利地将蓝布上的几簇桑寄生归拢包好,塞进帆布包。“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一个人拉着这么个车?”她打量着林薇时尚的装扮和小推车,眼神里有好奇,却没有丝毫轻视或不解。
“我徒步旅行呢,婆婆。”林薇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尘,“没有具体目标,就是走走看看。今天打算往莫干山那边去。”
“往莫干山?”孙桂枝看了看天色,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从西边推过来一层厚厚的灰云,隐隐有闷雷声传来。“这天气看着不对头,怕是要下大雨,还是暴雨。前面那段山路,一下雨滑得很,你这车…”她指了指林薇那装满“家当”的小推车,“可不好走,也危险。”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一阵凉风猛地卷过桑林,吹得枝叶哗哗作响,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就在干燥的地面上洇开深色的斑点。
“哎呀!真下了!”林薇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拉小推车上的防雨罩。孙桂枝也立刻帮着拉扯防雨布的边角。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转眼间就从稀疏的雨点变成了瓢泼大雨,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幕。狂风卷着雨点,抽打在脸上生疼。桑树林的遮蔽在这样的大雨面前显得微不足道。小推车的防雨罩刚盖好,林薇身上的雾霾蓝冲锋衣虽然防水,但雨水还是顺着脖子灌了进去,更别提为了透气拉开的领口和那截露出的蕾丝内搭了。最狼狈的是她的腿脚,昂贵的Legging和里面那层引以为傲的桑染色丝袜瞬间被泥水和溅起的泥浆浸透、染污。那双深咖色的高跟骑士靴更是陷进了被雨水迅速泡软的泥地里,每拔一次脚都异常费力,鞋跟带起大坨的烂泥,靴子表面糊满了泥浆,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款式。
弹幕一片惊呼和担忧:
【卧槽!这雨太猛了!】
【薇姐快找地方躲雨啊!】
【完了完了,薇姐的丝袜和靴子!心疼!】
【那婆婆呢?婆婆没事吧?】
【快看婆婆在干嘛?】
镜头晃动中,只见孙桂枝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深色外衣(里面是一件同样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不由分说地罩在林薇头上,试图为她遮挡一些风雨。“不行!这样不行!”她大声喊着,盖过哗哗的雨声和风声,“雨太大了!路马上要成泥塘!跟我走!先到我那儿避避!”她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她一手紧紧抓住林薇的小推车手柄前端,分担着重量和稳住方向,另一只手用力搀扶着因为高跟靴在泥泞中跋涉而摇摇晃晃的林薇。
“婆婆…这太麻烦您了!”林薇在风雨中喊道,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睛,又涩又凉。她看着老人单薄的衣服瞬间被雨水打透贴在身上,心里涌起巨大的愧疚和暖流。
“莫说傻话!快走!雨淋狠了要生病的!”孙桂枝用力拉了她一把,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带着她和小推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桑林旁边一条更泥泞、但似乎是捷径的小路。雨幕模糊了视线,林薇只能机械地跟着孙桂枝的牵引,在泥泞中奋力挣扎前行。脚下那双价值不菲的christian Louboutin红底鞋,此刻成了最大的累赘,每一次深陷泥潭又奋力拔起,都像是在与大地进行一场绝望的角力。污泥毫不留情地包裹上来,淹没了精致的鞋面,糊满了丝袜包裹的小腿,昂贵的时尚符号在自然的狂暴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不知在狂风骤雨和泥泞中挣扎了多久,就在林薇感觉力气快要耗尽,冰冷的雨水浸透骨髓时,前方雨幕中隐约出现了一角灰黑色的屋瓦。孙桂枝的声音带着喘息和一丝振奋:“到了!快!就前面!”
那是一栋坐落在山坳平缓处的老房子,白墙灰瓦,典型的江南民居样式,只是墙壁有些斑驳,透着岁月的痕迹。房子前面用竹篱笆围了一个小院,院里种着几畦绿油油的蔬菜,此刻被暴雨打得七零八落。孙桂枝几乎是半扛着林薇,连拖带拽地把她和那辆沉重的小推车弄进了小小的堂屋。
“砰”的一声,堂屋的门被关上,瞬间将狂风骤雨的咆哮隔绝在外。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干燥草药、木头和烟火混合的独特气息,温暖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