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此番,本就是带着试探之意。
先让手下动手,摸清楚对方的底牌;等确认这群死士棘手、硬讨不到好处,便转而端起身份架子,用强压的姿态找回场面。
他算准了李子珩有求于药王谷,不敢真的对他这个身份动手,而事实也正如他所料。
李子珩何尝不懂这个道理。
亮了实力,是告诉对方自己不好惹;主动放低姿态、抬出松女,是表明自己只为救人而来,无意砸了药王谷的场子。
两人心照不宣,一个借坡下驴,一个顺水推舟。
王海当众认下他是“来找松女救人”,便等于替他解了强闯药王规矩之围;李子珩也乐得息事宁人——陆剑锋还躺在手术台上,全凭松女施救,他也闹不起。
一番短暂交锋,王海也看出来了,这白发年轻人并非武人说的那般无脑莽撞。
若真撕破脸动起手,他自己讨不到好,也没法跟药王交代。
况且松女已经开始施救,了解她性子的王海只能无奈离去。
院子里重归寂静。
李子珩搬了张矮凳坐在廊下,安安静静等着。
先前两次贸然闯入已经惹了松女不快,他再不敢随便推门打扰,只能耐着性子熬时间。
闲下来,他便和身边三名鬼魂低声闲聊。
和狼一他们不同,这批人是鬼村留守的核心精锐,平日里只埋头训练,很少出外勤。
他们同样没有名字,不在组内,连代号都省了,只私下里互相喊些诨号。
最先出手挡下青年的那个,眉眼生得秀气,叫书生;脸上横着一道旧疤的,叫花脸;嘴唇有些尖的,叫鹦鹉。
倒不是他们实力不如狼一他们,恰恰相反,这一批和狼一他们同是南老手里最早的班底,也是最拔尖的一拨。
只是他们不常出任务,常年在鬼村封闭式训练,是压箱底的杀招。这次紧急抽调出来,接到的命令只有一个:以后全归李子珩调遣。
“训练……”李子珩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安娜被劫、紫阳观遇袭的事,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
寻常武人来犯,观里有异类成群,好歹能抵挡一阵;可若是疯子大营这种持热武器的武装势力突袭,紫阳观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一个念头渐渐在他心里成型——回去之后,就在观后山里专门辟出一块地方,建一座训练场。这批鬼魂正好安置在那儿,平日操练,守山,还能让异类们跟着一起演武陪练。
紫阳观藏在连绵大山里,对普通人来说崎岖难行,对这些从小在丛林里摸爬滚打出来的鬼魂而言,却如履平地。
既能牢牢护住观中安危,又能散出去做眼线侦查,一举两得。
疯子这次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却也让他彻底看清了紫阳观在防御上的致命短板。
想到这儿,他拿出手机,给陆红军拨了过去。
电话那头乱糟糟的,听着像是在仓库。
陆红军和猴子正忙着张罗周市的生意,对紫阳观发生的剧变一无所知。
更让他意外的是,大飞前阵子回周市收物资,反倒侥幸躲过了一劫。
李子珩没提紫阳观的惨状,只径直说了自己的需求:要一批武器装备。
“二毛,你疯了?又搞什么名堂?”陆红军一脸不解。
“军哥,帮帮忙。”李子珩语气无奈,“我手里这么多人,没家伙事儿怎么行?”
“不是哥不帮你。”陆红军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点试探,“你好歹给哥分几个呗?”
“你要他们干什么?”李子珩皱起眉,“你手底下那么多人。这些人什么路数你也知道,万一出了岔子,那是灭顶之灾。”
陆红军纠结片刻,嘟囔道:“我拿来防身还不行?”
“不行。”李子珩拒绝得很干脆,语气也严肃了几分,“军哥,你该明白。这些人见不得光,人数一多,你压不住,反而容易引火烧身。”
“实不相瞒,已经有人盯上我了。这批人我必须带回山,绝不能让他们沾世俗的事。”
“二毛,你这话说的,我还能叫他们干什么坏事不成……”陆红军有些不乐意。
李子珩直接打断他:“军哥,你心里清楚。你现在这点生意,顶多是小打小闹。真让鬼魂下场,后果不堪设想。”
“行!不给是吧!”陆红军也来了脾气,骂了一句,“武器的事,我也不给了!”
话音刚落,电话就被猛地挂断。
李子珩握着手机,苦笑一声,也没往心里去。
换作以前,陆红军开口要人,他说不定想都不想就分了。
可现在不行。这批鬼魂都是从边境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身手已经能和王海身边的贴身护卫比肩,必然已经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回去之后铁定要被调查。
若是让他们出现在周市的地盘上,只会招来雷霆打击。
他也猜得到陆红军为什么向他要人——多半是在程康那儿碰了钉子,才转而打到他这儿来。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李子珩数度压下推门打探的冲动,从午后坐到黄昏,又从黄昏等到夜幕四合。
直到天边最后一丝光亮彻底沉下去,内里房间的门才“咔哒”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门开的瞬间,李子珩几乎是立刻起身掠了过去,伸手扶住了踉跄了一下的松女,脸上是藏不住的紧张。
松女擦了擦额角的汗,脸色有些苍白,看见他这副模样,反倒轻笑了一声:“道长真是有情有义。”
见她神色从容,并无沉重之意,李子珩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重重落回肚里。他连忙躬身行了一礼:“无量天尊,多谢先生出手相救,贫道感激不尽。”
此刻的李子珩连对松女的称呼都变了。
“道长别急着谢。”松女摇了摇头,神色认真起来,“肉身我已经替他修复完好,可魂魄归体之后,若想日后能够修行,还需一味药材打底。”
“缺了它,通脉修行,只会适得其反,毁了根基。”
李子珩眉头微蹙,心里闪过一个名字,不确定地开口:“虎背崩山?”
松女倒是没惊讶,转身往自己房间走,淡淡道:“的确是它。”
“令徒的情况,和当年柳家主来求家师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当初家师因故未能出手,柳家主至今还记恨着我们药王谷。”
“原因?”
李子珩话刚出口就立刻闭了嘴,知道自己问得唐突了。
松女站在房门前,收回推门的手,笑了笑,回头看他:“道长难道不好奇,家师为何被称作南药王?”
李子珩当即摇头。
话音刚落他才反应过来——松女刚做完一台大手术,浑身是汗,早已疲惫不堪,显然是要回房歇息。
而他只顾着追问,竟连这点眼色都没看出来。
算上先前两次,这已经是第三次在她面前失了分寸。
李子珩脸上一阵发烫,连忙告退:“失礼了,贫道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