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宗所在的地方叫做青天镇,因青天河而得名。
镇上的白家是最强的家族,统御整个镇的生意,任何人想在镇上讨生都必须给白家缴税(因青天宗的大长老就是白家人)。
四周散落的二十多个村落,都被白家掌控,包括吴心所在地铁匠铺的碳田村(因生产石炭而得名)。
村民每年劳作的收成,有七成被白家收走。
这天,大壮、吴心和鼠女小子将打好的法器装车,赶着牛车去镇上出售(除了缴纳青天宗的任务,额外的边角料打造而成),打算卖给那些散修。
炭田村到青天镇,走官道大约三十里。
牛车慢,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到镇上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了头顶。
青天镇的城墙是青石垒的,不高,但厚实,城门口有两队衙役守着,一个进一个出,盘查往来行人货物。
大壮赶着牛车进了城门,吴心和鼠女坐在车斗里,身边堆着几口木箱。
箱子不大,但沉得很,里面装的是这半个月来用边角料打出来的法器——
三把短剑、两把长刀、一把匕首,还有几件护腕和护心镜。
都不是什么顶好的货色,最好的也就四品法器,差一些的六品七品都有。
但胜在价格公道,比镇上那些炼器铺子卖得便宜两成,质量还更好。
他们把车停在镇西口的市集边上,找了个空位支起摊子。
大壮把木箱搬下来,打开箱盖,露出里面的法器。
午后的阳光照在刀剑的刃口上,反射出一片冷冽的光,刺得路过的人纷纷侧目。
吴心坐在摊位后面,低着头,把玩着手中的蛇形匕首。
鼠女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一把短剑开刃。
大壮扯着嗓子吆喝:
“上好的法器!比铺子里的便宜!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散修道友们来看看嘞!”
散修很快就围了上来。
青天镇离青天宗近,常年有散修出没,这些人修为不高,大多在聚气期和炼气期之间徘徊,手头不宽裕,买不起炼器铺子里那些动辄上百灵石的正品货。
大壮摊子上的法器做工精细、器纹清晰、价格还公道,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第一个买走短剑的是个炼气二层的散修,胡子拉碴的中年人,拿着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用手指在刃口上弹了一下,听了听声音,眼睛一下就亮了:
“这把剑,多少?”
“三十灵石。”
大壮报了个价。
镇上的铺子同级别的短剑卖四十到五十,他这价格已经低了一截。
散修二话没说,掏出三十块下品灵石拍在摊子上,把剑往怀里一揣就走了。
开了张,后面的生意就顺了。
一个接一个的散修围过来,挑挑选选,讨价还价,一个时辰不到,箱子里的法器就卖了个精光。
大壮数着袋子里的灵石和灵币,嘴角咧到了耳朵根,脸上的褶子像是被笑容撑开了好几道。
鼠女收起磨刀石,靠在牛车边上歇脚,手上还残留着磨刀时的碎屑,也不擦,就让它们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吴心收起蛇形匕首,正要跟大壮商量回去的事,一个声音从人群外面飘了进来。
“哟,新来的?不打听打听规矩就敢在青天镇摆摊?”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像是猫戏老鼠似的懒散。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年轻人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家丁。
年轻人二十出头,面皮白净,嘴唇薄薄的,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腰间挂着一块白家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三”字,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白家三少主,白展雄。
大壮的脸色变了。
他在这片地面上活了大半辈子,对白家的名头如雷贯耳。
青天镇最大的家族,青天宗大长老就是白家人,整个镇子的生意都在白家的掌控之下,四周二十多个村子的收成每年七成都要上交白家。
白家三少主白展雄,出了名的不好惹,仗着家世和修为在镇上横行霸道,没人敢说个不字。
白展雄走到摊子前,目光在空了的木箱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大壮手里鼓鼓囊囊的钱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看来生意不错嘛。卖了这么多,该缴税了吧?”
大壮赶紧赔着笑脸,从钱袋里掏出一把灵币和银两递过去:
“三少爷,小的一点小本生意,这是孝敬您的,您收好。”
白展雄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那抹笑容渐渐冷了下来:
“就这点?当我是要饭的?”
大壮的笑容僵在脸上:
“三少爷……这……”
“规矩不懂?”
白展雄把玩着手里那几枚灵币,
“在青天镇的地界上讨生活,所有收入七成归白家,这是铁打的规矩。你这一摊子东西卖了至少五百灵币,七成就是三百五。你给我这点零碎,打发叫花子呢?”
大壮的脸色发白。
三百五十灵币,他这一趟总共卖了两百多,连七成都凑不够。
他张了张嘴,想说东西还没全卖完、明天还能再卖一些,但白展雄的表情已经明明白白地写着“我不想听废话”。
鼠女从牛车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大壮身边:
“我们的东西是我们自己打的,材料是我们自己买的,凭什么七成给你?你出过一分力?出过一块铁?还是出过一锤子?”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周围的散修还没来得及走远,听到她的话纷纷停下脚步,扭过头来看热闹。
白展雄的脸色变了,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他在青天镇横行了这么多年,还没有哪个摆摊的小丫头敢这么跟他说话。
“嘿。”
白展雄冷笑一声,把手里那几枚灵币扔在地上,转头朝身后的家丁挥了挥手,
“把这摊子给我砸了。人带走,关进大牢。让他们好好学学规矩。”
七八个家丁一拥而上。
他们都是聚气期四五层的修为,在普通凡人面前是猛虎,但在吴心和鼠女面前——
什么都不是。
吴心动了。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手腕一翻,蛇形匕首从他手中飞出。
匕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贴着第一个家丁的耳朵飞过去,擦掉了一小片头发,带出一缕血丝。
那个家丁还没反应过来,匕首已经转了个弯,从第二个家丁的腿弯处划过,割断了裤腿和半层皮,不深,但足够让人腿软。
第三个家丁的腰带被匕首挑断了,裤子哗啦一下掉到脚踝,他被自己的裤子绊住,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鼠女也动了。
她没有用武器,只是抬起手,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灵符从指尖飞出,落在一个家丁的胸口。
那个家丁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牛撞了一下,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后面的摊位棚子上,把棚子压塌了一半。
剩下的家丁不敢上了。
他们看着地上打滚的同伴,又看了看坐在摊子后面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的哑巴少年,还有那个正在拍手上灰的瘦小女孩,脸上写满了“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白展雄的脸色铁青。
他是聚气期八层,比家丁们强一些,但也有限。
他看出来了,这两个小孩的修为至少不比他低,甚至可能更高。
在青天镇上,他还没吃过这种亏。
他后退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符捏碎了。
玉符破碎的瞬间,一道青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像一朵青色的烟花。
那是白家的求援信号。
周围围观的散修们脸色变了。
青天镇的人都知道白家信号意味着什么,青色信号一出,白家的长老们会在一炷香之内赶到。
白家有三位长老坐镇,都是炼气三层的修为,虽然年纪大了修为难有寸进,但在青天镇上,炼气三层的修士已经是横着走的存在了。
围观的散修们开始往后撤,没有人想被卷进这趟浑水。
更有人朝吴心和鼠女投来埋怨的眼神:
“这些小地方来的人懂什么规矩?招惹了白家,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话里话外都在说:
要不是你们不识相,白家怎么会这么大火气?
大壮的脸已经白了,白到嘴唇都在抖。
他看着吴心又看了看鼠女,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吴心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握了握他的手。
他的手很稳,掌心干燥而温暖,像是在说:
没事的,有我在。
衙役也来了。
一队穿着黑红相间制服的衙役从城门口冲过来,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聚气期九层修为。
他们是岁国王朝的兵,不归白家管,但在青天镇这片地界上,白家是地头蛇,衙役们不敢得罪。
他们跑过来看到白展雄脸色铁青地站在那里,又看到地上打滚的家丁,还有那个被灵符轰飞出去的倒霉蛋,大概是明白发生了什么——
有人惹了白三少。
络腮胡子队长一挥手:
“拿下!私斗闹事,关进大牢!”
吴心和鼠女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有下死手,打家丁的时候留了力,因为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
但衙役冲上来的时候,他们发现那些衙役比家丁能打——
聚气期九层,虽然比他们低,但配合好、装备齐、还会结阵。
吴心不想伤衙役——
他们是岁国王朝的兵,和那些横行霸道的家族打手不一样——
但他也不想被抓走。
鼠女也是一样的心思,手里的灵符只用了三分力,能挡开但不致命。
三人边打边退。
大壮被吴心和鼠女护在中间,退向城门口的方向。吴心的匕首在空中飞舞,将衙役手中的长棍一根根削断,切断而不伤人。
鼠女的灵符在身前形成一道屏障,将冲上来的衙役弹开,像推一堆扑上来的纸人。
衙役们越围越多,但始终无法突破两人组成的那道防线。
城门口就在一百多步外了。
只要出了那道城门,上了官道,往田埂上一钻,进了林子就安全了。
白家的援兵到了。
三位老者从镇子的方向御风飞来,踩着低空掠过头顶,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为首的那个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瘦,目光锐利如鹰,落地的时候脚尖轻轻一点,像一片落叶飘在街面上,无声无息。
后面两人一个矮胖、一个高瘦,都是同样的青袍,同样的面色冷峻。
三人的目光同时在吴心和鼠女身上扫过,眉头微微皱了皱。
“三少爷。”
为首的白发老者朝白展雄拱了拱手。
白展雄指着吴心两人:
“二长老,就是这两个小杂种!当街打人,还拒捕!”
白发老者没有理会白展雄的语气,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吴心身上。
他感知到了吴心的修为——
炼气一层,不算高。
但他也感知到了其他的东西——
这个少年的身体很“沉”,像是一块铁,不,像是一块精炼了千百次的玄铁。
那种沉不是肉身的沉重,而是气息上的沉重,像是一座山的缩小版。
他的目光从吴心身上移到鼠女身上,又是一顿——
这女孩修为也在炼气一层,但她的气息非常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看不透。
老者觉得有些棘手。白展雄在镇上仗势欺人,
他们不是不知道,但对方是白家的三少主,他们身为白家长老,得护着。
他朝另外两位长老使了个眼色,三人同时动了。
三位炼气三层修士同时出手,对吴心来说还是第一次。
矮胖长老从左侧攻来,手中一柄短刀带着青色的刀气,刀未至,刀风已经刮到了吴心的脸上。
高瘦长老从右侧绕后,手中一条软鞭像灵蛇一样甩出,目标是吴心的脚踝。
白发老者正面袭来,双掌齐推,一道凝实的灵力掌印破空而出,空气都被掌印推得发出嗡鸣。
吴心没有退。他的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先迎上了矮胖长老的短刀。
刀匕相击,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矮胖长老的手腕被震得一麻,短刀差点脱手。
匕首顺势一转,在空中划过一道急弯,切断了高瘦长老甩过来的软鞭——
鞭子断了半截,软趴趴地掉在地上,像一条死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