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一身功夫,除了在自家院子里劈木桩,从来没有真正派上过用场。
那天在巷子里是头一回为了保护别人出手!所以她很兴奋,终于觉得自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可那又怎样,她最后还是得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将军府里,学那些永远学不会的琴棋书画,等着被安排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勋贵子弟。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了。
宋知有看着她这副样子沉默了一会儿,实在不想看到如此鲜活的女子失神,所以宋知有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走,带你去认识一个人!”
“谁啊?”徐千雁愣愣的,下意识问出口。
宋知有神秘一笑,“徐小姐到了便知!”
马车出了城,沿着山路走了一阵子,远远看见半山腰上一座旧寺庙改建的书院。
徐千雁跟着宋知有穿过讲堂,绕过几间还在修缮的耳房,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
屋里陈设极简,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幅字,写的是“学而时习之”。
一个布衣荆钗的年轻女子正抱着一个婴儿在窗边轻声哼着童谣,夕阳从窗棂漏进来,把她的侧影镀成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抬起头看见宋知有,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目光落在徐千雁身上,微微颔首。
宋知有侧身让出身后的人,向徐千雁介绍道:“这位便是懿范学院的山长,张倾词张山长!”
徐千雁愣在原地,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她看着张倾词怀里的陈醒,又看了看墙上那幅字,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布衣荆钗的女子,跟她想象中任何一种人都对不上号。
她实在忍不住好奇,这样一个人物,怎么抱着一个孩子呢?
好在没多久她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三人围着一张小几坐下,张倾词把陈醒哄睡了,轻轻放在旁边的摇篮里。
窗外山风拂过松林,涛声隐隐如远潮,夕阳从窗棂漏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砖地上。
徐千雁坐在宋知有和张倾词中间,腰背挺得笔直。
她在将军府里习惯了正襟危坐,连喝茶都像在点将台前听军令。
她今天难得没有穿劲装,换了身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只是坐姿一板一眼,裙摆被她压出了好几道褶子。
来之前特意卸了腰间的窄身长刀,放在马车上了,怕带着刀进学堂不礼貌。
可此刻她坐在两个文文弱弱的女子中间,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人。
起初只是宋知有和张倾词在聊。
宋知有说起书行会那帮人,前脚派人砸店,后脚买凶杀人,手段下作得很。
她把那日在巷子里遇刺的经过讲了一遍,张倾词听完眉头蹙得紧紧的,“钱万镒这人我打过交道,当初我想给懿范学院印一批启蒙教材,找了几家书坊都不肯接,嫌印量小不赚钱,最后还是知行书肆帮我印的。没想到这人竟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宋知有说:“不过我猜他倒也不全是为了钱才派人刺杀我,书行会被她拆了台,钱万镒吞并知行书肆的算盘落空,恼羞成怒罢了。”
徐千雁在旁边听着,把茶盏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她那天在巷子里是亲历者,那把劈烂车帘的刀离宋知有的脖子只差几寸。
但她没有插嘴,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给两人续茶。
她嘴笨,从小就不会说漂亮话,贵女们嫌她粗鲁,连她爹都说她“不会来事”。
但她有耐心,喜欢听别人说话——尤其是说那些她从没听过的话。
然后话题不知怎么就拐到了懿范学院。
张倾词望着摇篮里安睡的陈醒,说她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在陈香巧的父亲来要人时把她硬留下来。
她当时想,人家亲生父亲来接,她一个教书先生有什么资格拦。
可后来她跪在陈香巧床前,听着她临终前那句“要是能多读些书就好了”,才明白她当初退让不是因为没有办法,是因为她没有勇气替她做主。
她以为规矩比天大,可规矩是人定的,人命也是人命。
从那以后她再没退过一步。
谁来要人都不给,谁骂她多管闲事都随他骂,她只要她的学生能坐在学堂里安安稳稳地念书。
徐千雁的茶盏悬在嘴边,忘了喝。
她想起自己当年被劝回闺阁的那个下午,门一关,大街上的马蹄声和号角声渐渐远去,她坐在窗台上攥着刀,从日出坐到日落。
那时候如果有人替她说一句话。
哪怕只是一句“她想去就让她去”。
如果有人替她说了这么一句,她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子?
宋知有接过话头:“这世道对女子就像一间密不透风的绣房,门没锁,但外面的人告诉你不能出去,里面的人告诉你出去也没用。
有人在绣房里绣花,有人把绣房的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还有人直接把门拆了走出去,我觉得张倾词是那个拆门的人。
张倾词却摇摇头,“我不是拆门,我只是把门一直开着,让想进来的人能进来,让想出去的人能出去。至于走出去之后怎么走,那是每个人自己的路。”
徐千雁把茶盏搁下,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宋知有,忽然问了一句:“宋掌柜,那天在将军府,你绣的那团东西,真的是书吗?”
宋知有失笑道:“当然是书,我绣到一半线打结了,拆不开就放弃了,徐小姐回去试试就知道有多难。”
徐千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没有贵女们惯常的矜持,露出了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毫无遮拦。
张倾词问她方才笑什么?
徐千雁把腿伸直了靠在椅背上,“我以前讨厌宋掌柜,因为宋知有跟六皇子走得近。可了解她这个人之后,反而觉得自己狭隘了!
就凭宋知有这样的女子,又怎么会看得上六皇子那样的人,我不是说他不好,六皇子能上战场杀敌,我很佩服他,可我清楚的明白,六皇子骨子里还是皇家的规矩,那种规矩是刻在血脉里的,像宋掌柜这样的奇女子,能跟她并肩站在一起的人,得是能跟她一起拆门的人,不是一个站在绣房里等着别人给他开门的人。”
宋知有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有些意外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毕竟之前徐千雁可是为了六皇子特意来给她下战书示威!
张倾词也转头看向她。
徐千雁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还在继续往下说:“刚才你们说到‘一生一世一双人’,我觉得六皇子就算对你有什么想法,他也做不到,不是他不想,是他那位置不允许,所以我说,他配不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