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云朔州、青梧郡、临渊府的掌柜们纷纷效仿。
不到十天,退出书行会的声明像雪片一样飞向钱家,马管事每天抱着一摞退会声明走进钱万镒的书房,越抱越少。
因为退的人太多,他干脆只挑了几个开得最久的铺子单独汇报。
钱万镒瘫在太师椅上,脸色灰败,嘴唇翕动了好一阵子才挤出一句话:“她到底给了他们什么好处……”
马管事低声说:“东家,什么都没给,只是帮他们另起炉灶,这就是最大的好处!”
半月后,书行会在最后一家会员书坊公开宣布退出之后,正式成为了历史。
据说钱万镒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下午,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马管事发现书房里那只被摔碎的茶盏盖已经被人扫干净了,桌面上只留了一张纸,上面是钱万镒亲笔写下的一句话:
“书行会没了,但京城书业不能没有规矩。”
宋知有看到了这句话。
她把那张纸放在案角,又看了一遍,然后提起笔给钱万镒回了封信。
信中写道:“规矩当然要有,但不是你的规矩,是所有人的规矩!”
书行会解散后不到一个月,宋知有在《京都小报》上正式宣布成立“京城书业联盟”。
所有书坊自愿加入,不必交会费,不必受审核,入盟的唯一条件是诚信经营、不欺行霸市。
她率先把知行书肆的畅销书源对所有盟员开放,把自己摸索多年的印刷技术和发行渠道白纸黑字地写成操作手册分发给各家书坊。
那些第一批加入联盟的小书商们捧着新鲜出炉的金庸全集和操作手册,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联盟成立那天,宋知有站在知行书肆门口,对前来观礼的京城各家书坊掌柜们说了一句话:“以前有人在你们头上压了座山,现在山搬开了,往后怎么走,看你们自己。”
人群里有人小声接了一句——“往后就跟着宋掌柜走。”
宋知有微微一笑,说不用跟她走,跟着读者走就行。
读者想看什么,他们就出什么!
读者想怎么看,他们就怎么卖!
这么简单的道理,书行会那帮人到散伙都没想明白。
沈此逾站在人群外,远远看着宋知有被一群书坊掌柜团团围住。
她袖口的墨渍又添了新的,发髻还是用那根旧筷子随意挽着,可她的眼睛亮得像刚从思过崖上下来。
他忽然想起上回在御书房里跟父皇的对话。
父皇说权力的滋味尝过就放不下了,东方不败放不下天下第一,他放不下天下之主。
可此刻他看着宋知有站在一群书商中间,把整个京城书业的未来白纸黑字地写进一份公开的操作手册里,忽然觉得这世上还有一种人——她不是不会握权,是不屑于握。
她要做的事,是把所有人都拉到同一条起跑线上,然后把发令枪交到他们自己手里。
他转身慢慢走入人群,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把手里的扇子展开又合上。
扇面上“笑傲江湖”四个字在暮色里微微泛光。
他忽然想给自己加一句新批注——什么才是真正的笑傲?不是不当官,不是不争权。
是把能垄断的东西公开,把能攥在手里的权力放掉。做完之后,还能像令狐冲那样给自己倒碗酒。
此事告一段落。
终于到了十月初九。
秋高气爽,护城河边的银杏叶铺了一地金黄。
宋知有难得给自己放了半日假,坐在懿范学院后堂的廊下,手里捧着一盏刚沏的龙井,听张倾词讲这半年学院里又招了几个从乡下来的女学生。
懿范学院办了快两年,从当初只有几个学生、租了一间破祠堂当教室,到现在有了三间正儿八经的讲堂和十几名全日制女学子,张倾词几乎把全部家当都砸了进去。
宋知有笑着说她这是把嫁妆都垫进去了,张倾词摆摆手,眼睛却亮得很,“嫁妆算什么,等将来这些姑娘们出息了,一个顶十个嫁妆!”
能看出她是真的倾尽所有,想要让这些女子有学可上了。
“不过也要感谢宋掌柜了,要不是宋掌柜你发善心,资助我们一大笔钱,恐怕学堂怕是运转不开。”
朝廷虽有拨款,但终究还是不够的。
她们正说着话,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懿范学院青布学袍的年轻女学生跌跌撞撞跑过来,跑得太急,一只鞋跑掉了也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脸色煞白,扶着廊柱大口喘气,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张先生!不好了!陈香巧——陈香巧生了,大出血,情况很不好!”
张倾词腾地站起来,手里的茶盏晃了几晃,茶水泼在裙摆上烫出一片深色的水渍,她浑然不觉。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方才聊学院时那种从容不迫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宋知有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急切和心痛。
她顾不上跟宋知有多解释,只匆匆说了句“我得下山一趟”,便提起裙摆跟着那个女学生往外走。
宋知有放下茶盏,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
下山的路是一条碎石子铺成的羊肠小道,两旁是半枯的蒿草和几棵歪脖子槐树。
张倾词走得很快,裙摆被路边的荆棘挂了好几道口子也浑然不觉。
宋知有跟在她身后,听着她在急促的喘息中断断续续地讲起陈香巧的事。
陈香巧是山下一个穷困农户的女儿,家住在山脚那几间破瓦房里。
她父亲种了两亩薄田,收成全看老天爷的脸色。
母亲常年卧病,连下床做饭都费劲。
上头一个哥哥在城里当学徒,一年到头也寄不回几个铜板,底下还有几个弟妹张着嘴等饭吃。
这样的家境,女儿能干活就不错了,读书识字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村里像她这般大的女孩子,不是早早嫁人就是去镇上给人当丫鬟,能认得自己的名字就算有本事了。
可陈香巧偏偏就是喜欢识字。
她哥哥小时候上过两年村塾,认得几个字,她就在哥哥回家时偷偷翻他的旧书,灶膛里烧火时用炭条在墙上照着描。
没有笔,就用树枝蘸水在桌面上写,写完擦掉再写。
没有纸,就拿哥哥写废了的描红本翻过来用。
没有先生,就跑到村口老学究家门口蹲着,假装在哄弟弟妹妹玩,其实竖着耳朵听他给学童们讲书。
就这么靠着偷学和问人,她硬是把一本破破烂烂的蒙学从头认到了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