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反思之风从市井、衙门一路刮进了朝堂。
高道成让人把程夫子的文章誊抄了好几份,分发给礼部值房里每一个年轻笔帖式。
有人问他,这篇文章是打算收进官员教化条例,还是贴在值房墙上当座右铭。
高道成把誊抄的纸放在桌上,说都不是。
他是让他们自己看,看完之后自己掂量——他们这辈子是当令狐冲,还是当岳不群。
不是让他们学令狐冲喝酒,是学他分得清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
该争的寸步不让,不该争的一文不取。
新来的笔帖式们捧着誊抄纸,一个个低着头走出值房。
有个年轻的回到自己案头,把那张纸压在砚台下,然后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自己到礼部后的第一篇奏章。
他以前写奏章,起笔总是“臣谨奏”,今天他写的是“臣有疑”。
他同僚探头看了一眼,吓得赶紧把他的笔按住,说你这开头是要掉脑袋的。
年轻人把笔抽回来,“方郎中在刑部说,替说不出话的人说一句公道话,比不出错重要。我才二十出头,刚入仕途,不想等二十年后才后悔今天没写下那个“疑”字。”
知行书肆三楼,灯火如豆。
宋知有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盏凉透的茶,望着楼下那片被晚霞染成金色的木板。
唐新柔走过来,手里拿着刚整理完的《笑傲江湖》完本销量汇总,忽然问她,一本书改变不了整个大晏朝。
宋知有把茶盏搁在窗台上,望着暮色里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轻声说:“不需要改变,只需要让一个人开始问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就够了!”
护城河对岸,炊烟袅袅。
在她身后,那面贴满字条的木板在晚风中轻轻颤动,像无数颗被唤醒的心在跳。
而那天原本是个平平无奇的秋日午后。
知行书肆门口的队伍照例从朱雀大街排到护城河。
丫丫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最新一期的的《摸鱼周刊》,叶氏在货架旁给一个来买《倚天屠龙记》精装版的老主顾包书皮,宋知有在三楼书房里翻看各地分号发来的驿报,一切都跟平时一样忙碌而有序。
然而变故是突然发生的。
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不是排队买书的那种焦急又守序的碎步,而是沉重、蛮横、带着明确目的的大步流星。
队伍后排的人先被粗暴地推开,有人被推得撞上了旁边的拴马桩,有个半大孩子被挤得手里的炊饼滚到了路中间。
众人回头,看见十几个穿着短褐、腰扎黑带的壮汉正从街口涌过来。
领头的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青布长衫,下巴上蓄着几根稀疏的山羊胡,一双三角眼在阳光下眯成两条缝,手里攥着一卷发黄的文书,走路时文书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这群人径直走到知行书肆门口,领头的精瘦男人把手里的文书往柜台上一拍,声音不高,却故意拔得又尖又利,像是要让整条街都听见。
“叫你们掌柜出来!我们是书行会的!”
丫丫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块擦柜台的抹布。
她看了看柜台上的文书,又看了看门口那群横眉竖目的壮汉,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还算镇定。
她虽然害怕但还是对着这群人说:“我们掌柜在楼上,你们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
精瘦男人从鼻子里嗤了一声,“你算什么东西?!让你们掌柜下来,书行会办事,闲杂人等回避。”
旁边几个壮汉配合地往前逼了一步,最前面那个把手里的木棍往地上重重一顿,咚的一声闷响,队伍前排几个女眷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宋知有从三楼下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走到柜台前,没有看那群壮汉,先低头看了看被推倒的孩子。
隔壁卖炊饼大爷的小孙子,正蹲在路边捡摔成两半的炊饼,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出声。
她让叶氏去后厨拿块新蒸的桂花糕给孩子,然后才转过身,面对门口那群人。
“我就是掌柜,你们是何人,如此阵仗所谓何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
精瘦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显然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袖口还沾着墨渍的女人就是知行书肆的掌柜。
他把柜台上的文书往前推了推,用一种居高临下、却又故意拖长了尾音的语气说,他是书行会的管事,姓马。
书行会是京城书业的正统行会,凡是在京城开书肆的,都必须加入书行会,按月缴纳会费,所有刊刻书目须经行会审核批准,私自出书者,行会有权查封铺面、没收刻板。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敲着柜台上的文书,指节叩在木面上,每一声都像是预先排练好的恐吓。
说到“查封铺面”四个字时,他身后的壮汉们不约而同地把棍子又往地上顿了一下。
知行书肆开了这么久,从未到书行会报备,按规矩,这铺子早该封了。
今天他来,就是给宋掌柜最后一次机会——要么加入书行会,按月交会费,以后出什么书都由行会说了算!要么就按规矩办事!
宋知有没有说话。
她把那份文书从柜台上拿起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纸张粗糙,印章模糊,条款蛮横——所有书肆必须加入,所有书目必须审核,所有利润必须按比例上缴,违者“同行共弃”。
她把文书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盖着一枚歪歪扭扭的红印,印文勉强能辨认出“京城书业行会”几个字。
她把这些条款逐条看完,抬起头,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问了第一句话:“这文书,是哪条律法批的?”
精瘦男人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一声,“这是行会规矩,几十年的老规矩,你一个外来户懂什么?不守规矩,就滚出京城书行!”
旁边排队的人群里已经有人在低声议论了。
有人认出那群壮汉里有几个是在城西摆书摊的,平日里专卖些科举时文和旧版经史,生意被知行书肆挤得门可罗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