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池子里泡得满脸通红还在跟旁边的人讨论光明顶密道那一段，被隔壁池子的茶客听见了，隔着池子就开始争论小昭的脚链到底是不是玄铁打的。
老板蹲在门口收钱，笑得嘴都合不拢，心想：张无忌练了五年才驱了寒毒，你们泡半个时辰就想逼出去。
不过这话他当然没说出口，只是每回客人问“这池子真能驱寒毒吗”的时候，他就把对联指给他们看，用一种高深莫测的语气说：“心诚则灵。”
事情越传越离谱，终于传到了太医院。
太医院院判姓孙，是个做事一板一眼的老先生，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疫情，二是谣言。
他觉得“九阳神功驱寒毒”这种话纯属无稽之谈，但架不住自己家里也有人信。
他儿媳妇就每天一早对着太阳打坐，还让他那个才四岁的小孙子跟着一起“采九阳之气”。
孙院判揪着胡子在值房里转了一整个下午，越想越不放心。
万一有人泡完温泉直接冲到雪地里站着，从极热到极冷，寒热交替，不死也得脱层皮。
万一有人练什么“九阳养生操”闪了腰扭了筋，算谁的？
他铺开折子，蘸足了墨，洋洋洒洒写了好几百字，大意是“九阳神功乃书中虚构，百姓切勿盲目模仿，以免伤身”，让人递了上去。
折子送到御前的时候，皇帝正在看最新一期《倚天屠龙记》。
这一段正看到张无忌在光明顶密道里遇见小昭。
他左手拿着书，右手端着茶碗，余光扫了一眼折子，嘴里还在念叨着“小昭这姑娘不错，可惜被锁在密道里”。
旁边当值的大太监把孙院判折子里的意思简要复述了一遍，只说京城百姓最近流行九阳养生，打坐喝姜汤泡温泉练养生操，孙太医担心有人练出毛病。
皇帝眼皮都没抬，只随口说了一句：“不必，让他们练，练出毛病，正好给太医院练手。”
大太监应了一声，把这句话原样批在折子上，发回了太医院。
孙院判捧着发还的折子，看着上头御批的那句话，胡子抖了好几抖。
他想反驳，但那是皇上亲笔。
他想认命，但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他在值房里来回踱了好几圈，最后把折子往桌上一搁，又铺开一本新的太医院日志，在第一行用正楷写了个标题——“九阳养生综合征临床观察笔记”。
他想好了，等这股风潮过去，他要把所有因为练九阳神功练出毛病的病例整理成一本书。
书名他都想好了，就叫《九阳神功祛病考》。
万一以后还有人写武侠话本，写一个什么“六脉神剑”之类的，他也能提前有个准备。
与此同时，知行书肆里，丫丫把太医院递来的消息：皇帝御批“让他们练，练出毛病正好给太医院练手”。
这条消息原样转述给三楼书房里的宋知有。
宋知有正在翻第二十一回的稿子，听到这句话笑了一声，把笔搁下，望着窗外长街上还在排队买姜汤的人群，自言自语般说了句：“九阳神功的热度，比姜汤还烫。”
唐新柔正好端了下一期的版样进来，用平淡的语气接了一句让在场两人都沉默下来的金句：“那下一期张无忌在光明顶单挑六大门派，他们不得在自家院子里摆擂台？”
宋知有把版样翻到光明顶大战那一段，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对唐新柔说了一句她自己也觉得有点离谱但又实在忍不住想笑的话：“这一期出来之后，咱们要不要在门口贴个告示——‘书中武功皆为虚构，请勿模仿，尤其是乾坤大挪移，练不出来别找我们。’”
唐新柔把版样放在桌上，认真地想了想，回了一句更损的——“宋掌柜，您这告示贴出去，明天太医院就得派人来给咱们送锦旗。”
第二十期《摸鱼周刊》梓行的告示贴出去的时候，京城还在热烈讨论剧情了。
因为此刻的季节是冬天，护城河边上那排老柳树挂了一夜的霜，清晨的寒气顺着青石板往人裤腿里钻，可排队的人一个都没少。
只要从知行书肆路过的人都能看到告示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倚天屠龙记》第二十一回至三十回，光明顶大战！本期首次梓行四千册，五个售卖口同时开售。”
“光明顶大战”三个字比什么广告都好使。
发售前夜，知行书肆门口的队伍已经排过了护城河。
丫丫半夜起来给印刷师傅送夜宵，提着灯笼往门外一照，手里的食盒差点掉地上。
队伍里不止有裹着棉被的老读者，还有一群他从未见过的新面孔。
这些人穿着黑色劲装，腰间别着木削的刀剑，有的还在背上背着一把用硬纸板和竹条糊的大刀，刀身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屠龙”两个字。
旁边另有一拨人，腰间佩的剑是银色的——剑柄上裹了层锡箔纸。
此时的大晏朝已经能将锡块反复捶打成极薄的锡箔，这是属于纯手工锻制，不是近代机械压延、带衬纸的锡纸或者铝箔。
因为古代没有铝，现代锡纸本质是铝箔。
所以这个锡箔纸只是手工薄锡箔，但和现代厨房用的锡箔纸不是同一种东西。
而他们的剑鞘上贴着写了“倚天”的字条，为首的少年把剑抱在胸前，站得笔直，像是在守一座看不见的城门。
丫丫把食盒往印刷师傅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回跑。
丫丫一口气跑到三楼，把宋知有的房门拍得嘭嘭响：“宋掌柜！门口来了好多‘武林人士’！拿着刀！佩着剑！”
宋知有正在看第二十一回的排版校样，头也没抬：“真刀真剑？”
“木头的！纸糊的！但他们穿得跟光明顶上的教徒似的——”
丫丫喘着粗气，两只手在空气中乱比划，“有个壮士扛着一把比门板还宽的‘屠龙刀’，刀柄上还拴了根红绸子！”
宋知有把校样放下，揉了揉眉心，嘴角的弧度却藏不住：“让曹易之明天早点去门口，告诉他，刀剑寄存，一人一牌，凭牌取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