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节。靠山屯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红灯笼,山珍楼更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可杨振庄家里,却笼罩在一片愁云之中。
王晓娟生完孩子已经半个月了,可身体不但没好转,反而出现了更严重的问题——伤口感染,高烧不退,整日昏睡,饭也吃不下,奶水也断了。
县医院的医生已经束手无策,建议转院去省城。
“杨主任,您爱人这是产后感染合并败血症,情况很危险。”主治医生面色凝重,“咱们县医院条件有限,只能用普通抗生素,效果不明显。得去省城大医院,用更好的药,更先进的治疗手段。”
杨振庄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昏迷不醒的妻子,又看看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儿子,一股巨大的恐惧笼罩了他。
“医生,去省城……有把握吗?”
“这我不敢保证。”医生实话实说,“但留在县里,肯定没希望。去省城,至少有希望。”
杨振庄咬了咬牙:“去!马上去!”
他立刻安排,让若兰和若梅在家照顾弟弟,自己和若竹护送妻子去省城。王建国开车,赵老蔫陪同——老蔫叔见多识广,关键时刻能出主意。
当天下午,一行人坐着养殖场的卡车出发了。车上铺了厚厚的被褥,王晓娟躺在中间,身上盖着三床棉被,还是冷得直哆嗦。杨振庄抱着她,不停地给她搓手搓脚。
若竹在一旁掉眼泪:“爹,娘会不会……”
“别胡说!”杨振庄厉声制止,“你娘不会有事!绝对不会!”
话是这么说,可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妻子今年三十八岁,属于高龄产妇,身体本就虚弱,又遭此大难,能不能挺过去,真的不好说。
卡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六个小时,晚上九点才到省城哈尔滨。直接开到了省人民医院急诊科。
急诊科医生一看王晓娟的情况,立刻安排住院,进了重症监护室。
“病人情况很危险,高烧四十一度,血压很低,已经出现感染性休克。”值班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很干练,“需要马上用强效抗生素,但有些药很贵,而且需要家属签字。”
“用!用什么药都用!”杨振庄毫不犹豫,“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救她!”
“那好,你先去交五千块钱押金。”
五千块!这在当时是天文数字。杨振庄身上只带了两千多,还是临走时从养殖场和山珍楼的流动资金里抽出来的。
“医生,我身上没带那么多,能不能先用药,我明天就去筹钱?”
医生犹豫了一下:“按规矩是不行的……不过看你爱人情况确实危险,我先给你开药,但最晚明天上午必须把钱交上。”
“谢谢医生!谢谢!”杨振庄连声道谢。
王晓娟被推进了抢救室。杨振庄和若竹、王建国、赵老蔫在门外等着,心急如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抢救室的门一直关着。墙上挂钟的指针走得格外慢,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凌晨两点,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满脸疲惫。
“医生,我妻子怎么样?”杨振庄冲上去问。
“暂时稳定住了。”医生说,“用了进口抗生素,体温开始下降,血压也回升了一些。但还没脱离危险,需要继续观察。”
杨振庄松了口气,可心还是悬着。
“医生,我妻子什么时候能醒?”
“这个不好说。”医生实话实说,“感染太严重,已经影响到多个器官。就算醒了,后续治疗也很复杂,费用很高。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治!”杨振庄斩钉截铁。
医生点点头:“那就好。先去交钱吧,明天还要做一系列检查。”
杨振庄让王建国和赵老蔫先找个地方住下,自己和若竹在医院守着。他去交了身上所有的钱——两千三百块,还差两千七。
“若竹,你在这儿守着,爹去筹钱。”杨振庄说。
“爹,这么晚了,去哪儿筹钱啊?”
“去找吴教授。”杨振庄说,“吴教授是省里的专家,认识的人多,应该有办法。”
吴教授家住在省农科院宿舍,离医院不远。杨振庄一路小跑,到了地方已经是凌晨三点了。他敲了半天门,吴教授才睡眼惺忪地开门。
“杨振庄?你怎么来了?”吴教授很惊讶。
杨振庄把情况简单说了,最后说:“吴教授,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求您。医院要五千块押金,我只有两千三,还差两千七。您能不能先借我点,我回去就还!”
吴教授听完,立刻说:“你等着,我这就去拿钱!”
他回屋取了存折,又换了衣服:“走,我跟你去医院。钱的事儿你别担心,我帮你解决。我在医院有熟人,还能帮忙找最好的医生。”
两人回到医院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吴教授直接找到了医院副院长,是他老同学。
“老同学,这是我一个很重要的朋友,他爱人病重,需要最好的治疗。”吴教授说,“费用的事儿,我先担保,你尽管用药。”
副院长很给面子,立刻安排王晓娟转到了高干病房,请了全院最好的内科主任、妇产科主任、感染科主任一起会诊。
会诊结果出来了——王晓娟是产后感染引发败血症,同时合并肾功能不全、肝功能损伤,情况非常复杂。
“需要联合用药,至少三种进口抗生素。”内科主任说,“还要做血液透析,清除体内毒素。另外,营养支持也很重要,她身体太虚弱了。”
“那就按你们说的治!”杨振庄说。
“可是费用……”内科主任犹豫,“进口抗生素很贵,一支就要一百多,一天要用三支。血液透析一次三百,一天要做两次。再加上其他治疗,一天的费用最少一千块。”
一天一千块!一个月就是三万!这在当时,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杨振庄愣住了。他知道治疗贵,但没想到这么贵。就算把养殖场、山珍楼全卖了,也撑不了几天。
吴教授看出他的难处,拍拍他的肩膀:“振庄,别担心,钱的事儿我们一起想办法。我先垫上,以后慢慢还。”
“吴教授,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吴教授说,“你是我的朋友,也是我们省的功臣。你爱人有难,我们不能不管。”
在吴教授的帮助下,治疗开始了。进口抗生素用上了,血液透析做上了,营养液也输上了。王晓娟的病情终于有了好转——体温降下来了,血压稳定了,人也偶尔会醒一会儿。
可费用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不到一个星期,已经花了一万多块。杨振庄带来的两千三早就用完了,吴教授垫了八千,也快见底了。
这天,杨振庄去交费,收费处的工作人员说:“杨振庄,你的账户又没钱了,得再交五千。”
杨振庄手里只剩下最后一百多块钱,连吃饭都不够。他看着收费单,眼前发黑。
“同志,能不能缓两天?我回去筹钱。”
“不行啊,医院有规定,欠费就得停药。”
正说着,吴教授来了,又垫了五千。可他知道,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振庄,这样下去不行。”吴教授说,“得想个长远的办法。我听说,省里有个大病救助基金,专门帮助有困难的病人。我帮你申请试试。”
吴教授托关系,找到了省卫生厅的领导。领导听说是杨振庄的事儿,很重视。
“杨振庄同志是我们省的劳动模范,他爱人有病,我们应该帮助。”领导说,“这样,我们特批,从大病救助基金里拨一万块钱,先解决燃眉之急。后续费用,我们再想办法。”
一万块钱到账,又撑了十天。可王晓娟的治疗还在继续,费用还在增加。
杨振庄急得嘴上起了泡。他知道,光靠别人帮助不是办法,得自己想办法挣钱。
这天,他让若竹在医院照顾母亲,自己回了靠山屯一趟。
回到屯子,他直接去了山珍楼。若兰和若梅看见父亲回来,都围上来问母亲的情况。
“你娘还在治疗,情况有好转,但费用太高。”杨振庄说,“若兰,咱们现在账上还有多少钱?”
若兰拿出账本:“养殖场账上还有三千二,山珍楼账上还有两千八,加起来六千。可这些钱要进货、发工资,不能全动。”
“能动多少?”
“最多能动三千。”
三千块,只够三天的费用。
杨振庄眉头紧锁。他想了想:“若兰,你去跟供货商说,咱们先欠着,下个月一起结。工资也先发一半,剩下的下个月补。把所有能动的钱都凑出来。”
“爹,这样会影响信誉的……”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救你娘的命要紧!”
若兰点点头,去办了。
杨振庄又去了养殖场,找到赵老蔫和王建国。
“老蔫叔,建国,我现在急需用钱。养殖场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马上变现的?”
赵老蔫想了想:“有两头公鹿的鹿茸快成熟了,能割了卖。还有二十个獐宝,本来想等开春价高时再卖,现在也能卖。”
“能卖多少钱?”
“鹿茸的话,一副好的能卖七八百,两副一千五。獐宝现在市场价一百二一个,二十个两千四。加起来三千九。”
“那就都卖了!马上联系买家!”
王建国说:“振庄哥,我在省城认识一个药材商,姓马,人挺实在。我这就去联系他,让他来收货。”
“好!越快越好!”
当天下午,马老板就来了。看了鹿茸和獐宝,很满意。
“杨主任,你这鹿茸是好东西,一副我给八百,两副一千六。獐宝也不错,一百三一个,二十个两千六。一共四千二,你看怎么样?”
“成交!”
四千二百块钱到手,加上从账上抽出来的三千,一共七千二。杨振庄一刻不敢耽误,当天晚上就赶回了省城。
交了费,王晓娟的治疗得以继续。可这只是杯水车薪,七千二只够七天的费用。
杨振庄开始四处借钱。他找遍了在省城认识的每一个人——农科院的专家、商业厅的领导、药材公司的老板……能借的都借了,凑了一万多块。
可这些钱也只够十几天。王晓娟的治疗是一个长期过程,医生说最少要三个月,费用估计要十万以上。
十万!这对当时的杨振庄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就是把全部家当卖了,也不够。
这天晚上,杨振庄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抱头,痛苦不堪。他已经山穷水尽了,可妻子的治疗不能停。怎么办?怎么办?
若竹走过来,坐在父亲身边,小声说:“爹,我想了个办法。”
“什么办法?”
“咱们可以……可以募捐。”若竹说,“娘是好人,帮过很多人。现在她有难了,大家应该会帮忙的。”
杨振庄愣了一下。募捐?这确实是个办法,可……可堂堂七尺男儿,要去求人施舍,他拉不下这个脸。
“爹,面子重要还是娘的命重要?”若竹看出了父亲的心思,“咱们不是乞讨,是借钱,以后会还的。”
杨振庄想了很久,终于点点头:“好,那就募捐。”
若竹写了一份募捐书,说明了母亲的情况和治疗费用。杨振庄拿着这份募捐书,先是去了省农科院。
吴教授第一个响应,捐了一千块。其他专家教授,有的捐三百,有的捐五百,一共捐了六千多。
接着去了商业厅,周厅长捐了两千,其他领导也捐了不少,凑了八千。
药材公司的马老板捐了一千,还发动其他药材商一起捐,又凑了五千。
短短三天,募捐到了两万多块钱。可这还不够,离十万还差得远。
消息传回了靠山屯。屯长老孙头知道了,立刻召集全屯子的人开会。
“乡亲们,杨振庄家有难了!王嫂子病重,需要钱治疗!咱们靠山屯的人,不能看着不管!”老孙头说,“我提议,咱们屯子每户捐钱,多少不限,尽力而为!”
“我捐五十!”王建国第一个举手。
“我捐三十!”孙铁柱跟上。
“我捐二十!”
“我捐十块!”
靠山屯一百多户人家,最少的捐五块,最多的捐一百,一共捐了四千八百块钱。
二道沟、西沟屯、北坡屯的乡亲们听说了,也纷纷捐款。四个屯子加起来,捐了一万两千多块。
林场陈场长知道了,发动全场职工捐款,捐了八千多。
县里李书记知道了,在全县发起了募捐活动,又募到了三万多。
一笔笔善款汇到省城医院,杨振庄的账户上不断有钱进来。他每收到一笔钱,就记在本子上,谁捐了多少,清清楚楚。他发誓,以后一定要还,加倍还。
有了钱,治疗得以继续。王晓娟的病情一天天好转,人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也能吃些流食了。
这天,王晓娟醒来,看见丈夫坐在床边,握着自己的手,眼睛通红。
“他爹,你……你怎么瘦了这么多?”王晓娟虚弱地问。
“没事,我身体好。”杨振庄勉强笑笑,“娟子,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王晓娟说,“就是……就是花了多少钱了吧?”
“没多少,你别操心。”
“你骗我。”王晓娟眼泪流下来,“我知道,肯定花了很多钱。他爹,要不……要不咱们不治了,回家吧。”
“胡说!”杨振庄厉声说,“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娟子,你好好治病,钱的事儿不用你管。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王晓娟哭得更厉害了:“他爹,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们……我成了累赘……”
“不许这么说!”杨振庄握着妻子的手,“你是我的妻子,是孩子们的母亲,是我们家最重要的人。为了你,花多少钱都值得!”
王晓娟感动得说不出话,只是流泪。
又过了一个月,王晓娟的病情基本稳定了,可以转到普通病房。费用也降了下来,一天三百左右。
杨振庄算了一下账,从住院到现在,已经花了八万多。募捐来的钱还剩一万多,还能撑一个多月。
他知道,得想办法挣钱了,不能光靠别人帮助。
这天,他去找了药材公司的马老板。
“马老板,我想跟你谈个合作。”杨振庄说,“我手里有长白山的山货资源,你有销售渠道。咱们合作,我供货,你销售,利润分成。”
马老板很感兴趣:“具体怎么合作?”
“我提供鹿茸、獐宝、野山参、各种山珍野味。你负责在省城销售,利润咱们五五分成。”
“五五?杨主任,你这要价高了。”马老板说,“销售渠道是我的,运输、储存、销售都要成本。三七分成,我七你三。”
“不行,太低了。”杨振庄摇头,“我的货都是好东西,不愁卖。四六,我四你六。”
“成交!”
签了合同,杨振庄立刻让王建国回靠山屯组织货源。第一批货——五十个獐宝、二十斤鹿茸、一百斤各种山珍,三天后运到省城。
马老板果然有渠道,货一到就销售一空。按照四六分成,杨振庄分到了四千八百块钱。
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杨振庄心里踏实了些。他一边照顾妻子,一边经营生意,虽然累,但有希望。
三个月后,王晓娟终于可以出院了。医生交代,回家后还要继续吃药,定期复查,不能劳累。
出院那天,杨振庄拿着账单去结账。总计花费十一万三千五百六十二块八毛三分。
看着这个数字,杨振庄的手在抖。十一万三千多!这在当时,能盖十栋大瓦房,能买二十辆卡车!
但他不后悔。钱没了可以再挣,妻子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医生,谢谢护士,谢谢所有帮助过我的人。这份恩情,我杨振庄记在心里,永生不忘!”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明媚。王晓娟靠在丈夫肩上,看着天空,流下了幸福的眼泪。
“他爹,咱们回家吧。”
“嗯,回家。”
一家人坐上车,向着家的方向驶去。虽然前路还有艰难,但杨振庄知道,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要更努力地奋斗,不仅要还清债务,还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