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刚过,上海的天气已经暖得像初夏。梧桐树抽出嫩绿的新叶,街上行人的衣着也轻薄起来。可杨振庄坐在浦东办公室的窗前,心里却像压了块冰。
从哈尔滨到上海的飞机上,他一直在思考怎么对付马德彪。陈思远收集的证据很充分,足以把马德彪送进监狱。但问题是,马德彪在上海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如果不能一击致命,后患无穷。
“杨总,陈总到了。”秘书推门进来。
陈思远风风火火地走进来,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半年不见,他瘦了些,但精神很好。
“杨总,你可算来了!”陈思远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东西都在这儿了,你看看。”
杨振庄打开公文包,里面是厚厚一摞材料:照片、账本复印件、录音带、证人证言……应有尽有。他翻开看了看,越看脸色越沉。
照片上,马德彪的工厂里堆满了发霉的中药材,工人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情况下分拣、加工。账本上清清楚楚地记录着行贿的款项:工商局某科长五千,卫生局某处长一万,税务局某副局长两万……
“这些证据,够判他多少年?”杨振庄问。
“少说十年。”陈思远说,“生产伪劣产品罪、行贿罪、偷税漏税罪,数罪并罚,够他喝一壶的。但问题不在这儿。”
“问题在哪儿?”
“问题在于,怎么把这些证据交上去,交给谁。”陈思远说,“杨总,你知道马德彪的后台是谁吗?”
杨振庄摇头。
“他小舅子是区工商局的副局长。”陈思远压低声音,“他妹夫是市公安局治安支队的副支队长。这两个人虽然官不大,但位置关键。咱们要是直接举报,证据可能到不了该到的人手里,反而会打草惊蛇。”
杨振庄明白了。这就是地方势力的可怕之处。你明知道他是坏人,但动不了他,因为他有一张保护网。
“那怎么办?”
“得找更高层的人。”陈思远说,“我打听了,市纪委新来的副书记,姓刘,是中央派下来的,铁面无私,专门整治腐败。咱们要是能把证据直接交给他,就有希望。”
“能见到他吗?”
“难。”陈思远说,“这位刘书记刚来,深居简出,一般人见不到。不过……”
他顿了顿:“我有个朋友,在市委办公厅工作,也许能帮上忙。”
“那就麻烦陈总了。”杨振庄说,“需要多少钱,你说话。”
“钱不是问题,关键是得稳妥。”陈思远说,“这样,我先去联系,有消息了通知你。”
陈思远走后,杨振庄一个人在办公室里踱步。窗外,浦东新区正在热火朝天地建设,起重机林立,工地繁忙。这就是上海,日新月异,机会遍地,但也暗流涌动。
他想起了哈尔滨,想起了靠山屯。那里虽然穷,虽然落后,但人心简单,是非分明。上海不一样,这里太复杂,人心太深。
但这就是他要走的路。要想把事业做大,就必须到这些大城市来,就必须面对这些复杂的人和事。
正想着,王建国敲门进来。
“振庄哥,仓库那边又出事了。”
“又怎么了?”
“昨天晚上,有几个人想翻墙进去,被保安发现了。”王建国说,“那些人手里拿着汽油桶,看样子是要放火!”
杨振庄心里一紧。放火?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啊!
“人抓住了吗?”
“跑了一个,抓住了三个。”王建国说,“警察来了,审了一夜。那三个人交代,是马德彪让他们干的,一人给五百块钱。”
“有证据吗?”
“有,他们交代的时候录音了。”王建国说,“振庄哥,这下好了,人证物证俱全,马德彪跑不了了!”
杨振庄却没有高兴。他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马德彪不是傻子,怎么可能让手下的人轻易被抓,还交代得这么痛快?
“建国,那三个人现在在哪儿?”
“在派出所关着呢。”
“走,去看看。”
两人开车去了派出所。负责这个案子的是个年轻警察,姓王,很热情。
“杨老板,您来得正好。”王警官说,“那三个人交代得很彻底,把马德彪怎么指使的,给了多少钱,都说了。我们正在整理材料,准备报检察院。”
“我能见见他们吗?”杨振庄问。
“这个……按规定不行。”王警官有些为难,“不过杨老板您是大企业家,又是人大代表候选人,可以破例。但只能隔着玻璃看,不能说话。”
“行,看看就行。”
在拘留室里,杨振庄隔着玻璃看到了那三个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穿着破旧,一看就是社会底层的人。他们低着头,坐在那儿,很老实的样子。
但杨振庄总觉得不对劲。这三个人的表情太镇定了,不像被抓了现行该有的样子。而且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反而有一种……坦然?
回到派出所办公室,杨振庄问王警官:“王警官,你觉得这三个人,交代得太顺利了吗?”
“顺利不好吗?”王警官有些不解,“他们认罪态度好,省了我们很多事。”
“就是因为太顺利了,我才觉得有问题。”杨振庄说,“王警官,你想想,如果真是马德彪指使的,他会找这么容易出卖他的人吗?而且,放火未遂,不是重罪,判不了几年。他们为什么要这么痛快地交代?”
王警官愣住了:“杨老板,您的意思是……”
“我怀疑,这三个人是马德彪故意送进来的。”杨振庄说,“他们交代了,案子就结了。等他们判了,马德彪就安全了。至于他们,马德彪可能早就安排好了,在监狱里有人照顾,出来后再给一笔钱。”
“这……这也太狡猾了!”
“商场如战场,什么手段都有人用。”杨振庄说,“王警官,我建议你们先别急着报检察院,再深挖一下。查查这三个人的背景,查查他们跟马德彪的真实关系。”
“行,我这就安排。”
从派出所出来,王建国愤愤不平:“这个马德彪,真他妈不是东西!放火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他这是狗急跳墙了。”杨振庄说,“咱们在上海的生意越来越好,他感觉到了威胁,就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把咱们赶走。”
“那咱们怎么办?”
“将计就计。”杨振庄说,“他不是想用这三个小喽啰顶罪吗?咱们就顺水推舟,让他觉得计划得逞了。然后,在关键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振庄哥,你有办法了?”
“有了。”杨振庄说,“建国,你去找陈总,让他加快速度,一定要见到刘书记。另外,你去找徐明,让他把咱们的产品广告做得再猛一些。我要让马德彪觉得,咱们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行,我这就去办。”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杨振庄在上海的生意风生水起。广告铺天盖地,销量节节攀升。新产品发布会后,又开了几场健康讲座,场场爆满。“兴安牌”在上海的知名度越来越高。
马德彪那边果然坐不住了。他又派人来捣乱了几次,但都被早有准备的保安挡住了。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这天下午,陈思远兴冲冲地来了。
“杨总,好消息!我朋友联系上了刘书记的秘书,说刘书记愿意见你一面!”
“真的?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十点,在市委大楼。”
“太好了!”杨振庄很激动,“陈总,这次多亏你了。”
“客气啥,咱们是朋友。”陈思远说,“不过杨总,你得准备好。刘书记时间紧,最多给你二十分钟。你得把话说清楚,说透彻。”
“我明白。”
当天晚上,杨振庄在宾馆房间里准备材料。他把陈思远收集的证据,加上派出所那三个人的口供,整理成一份完整的举报材料。每一条证据都清清楚楚,每一个证人都确有其人。
他写了一份情况说明,简单明了地陈述了马德彪的罪行,以及他如何利用关系网逍遥法外。最后,他写道:“作为一个民营企业家,我深知创业的艰难。我们不怕市场竞争,就怕不公平竞争;不怕法律法规,就怕有法不依、执法不严。马德彪这样的人不除,上海的投资环境就难以改善,真正想做事的企业家就难以立足。”
写完,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杨振庄站在窗前,看着上海的夜景。这座城市,繁华,但也复杂。明天这一仗,至关重要。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在哈尔滨被人追杀,想起了在深圳被人栽赃,想起了在北京被人跟踪……这一路走来,真不容易。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知道,他要走的路,注定不会平坦。要想成功,就得承受比别人更多的压力和风险。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杨振庄准时来到市委大楼。这是一栋老式的苏式建筑,庄严肃穆。门口的警卫检查得很严,核实了身份才放行。
在秘书的带领下,杨振庄来到三楼的一间办公室。刘书记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不怒自威。
“刘书记,您好,我是杨振庄。”杨振庄恭敬地说。
“杨振庄同志,我知道你。”刘书记示意他坐下,“你是全国人大代表候选人,也是优秀民营企业家。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杨振庄把准备好的材料递上去:“刘书记,我想向您反映一个情况。”
刘书记接过材料,戴上眼镜,仔细看了起来。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杨振庄屏住呼吸,等待着。
二十分钟后,刘书记放下材料,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杨振庄同志,这些材料,属实吗?”
“属实,每一条都有证据。”杨振庄说,“如果刘书记需要,我可以让证人当面作证。”
“不用了。”刘书记说,“我相信你。这些材料,我会亲自处理。”
他顿了顿,看着杨振庄:“杨振庄同志,你知道举报马德彪,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杨振庄说,“意味着我可能在上海待不下去了,意味着我的公司可能受到报复。但我不怕。因为我相信,邪不压正。”
刘书记点点头:“好,有骨气。你放心,这件事,我会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绝不姑息。”
“谢谢刘书记!”
从市委大楼出来,杨振庄长出了一口气。天,终于要亮了。
一周后,上海市纪委成立专案组,对马德彪立案调查。三天后,马德彪被双规。半个月后,他的小舅子、妹夫也相继落网。
消息传出,上海商界震动。那些被马德彪欺负过的企业,纷纷拍手称快。杨振庄的名字,在上海商圈里传开了——这个东北来的汉子,不光会做生意,还会斗恶人。
马德彪的“康之源”公司被查封,资产被冻结。杨振庄的“兴安牌”趁机扩大市场,销量翻了一番。
这天晚上,陈思远在和平饭店请客,为杨振庄庆功。
“杨总,这一仗,打得漂亮!”陈思远举起酒杯,“我敬你一杯!”
“陈总,这一仗能赢,多亏了你。”杨振庄和他碰杯,“要不是你帮忙,我可能早就被马德彪赶出上海了。”
“客气啥,咱们是朋友。”陈思远说,“杨总,经过这事,你在上海算是站稳脚跟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把上海市场做深做透。”杨振庄说,“然后,进军江浙,进军华南。我要让‘兴安牌’成为全国知名品牌。”
“好!有志气!”陈思远说,“杨总,我跟你干!咱们联手,把事业做大!”
这一晚,杨振庄喝了很多酒。但他没醉,心里清醒得很。他知道,上海这一仗赢了,但前面的路还长。全国那么多城市,那么多市场,他要一个一个去征服。
路还长,但他有信心。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有家人,有朋友,有那么多跟着他干的人。
这一路,他走得艰难,但走得踏实。
未来,他还要走得更远。
为了家人,为了事业,为了所有信任他的人。
这一世,他不负重生,不负韶华。
窗外的上海,灯火辉煌。
而杨振庄的心里,也燃着一盏灯。
这盏灯,会照亮他前行的路。
也会照亮,所有跟他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