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后山采药那天，姐姐、千星魔尊、青麟、三浪，一个接一个顿悟。
他想起丹房外那夜，那个“不过如此”的人，用一尊残破的仿品丹炉，炼出了丹纹金元丹。
他想起刚才，那个人只是随口问了一句“有什么心得”，然后——
姐姐他们，又顿悟了。
又是集体顿悟。
又是什么都没有的他。
慕容嘉把脸埋进膝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哭。
他早就不会哭了。
是笑。
无声的、压抑到极致的、濒临崩溃的笑。
笑自己蠢。
笑自己竟然还抱着那一点点可怜的侥幸——或许，或许他也能有机会，或许他也能像姐姐那样，被那个人看进眼里，被那个人随口点拨一句，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也顿悟？
他也配？
他体内的力量是什么，他自己最清楚。那是“虺蛇之种”，是漠州万蛇窟覆灭后，被某个神秘组织从万蛇王尸身上剥离、炼制而成的妖种。那东西寄生在他体内，给他远超同阶的力量，也让他永远无法真正走上人族修士的正途。
他的灵力，永远带着那股阴冷滑腻的气息。
他的修炼，永远比常人慢三倍。
他的顿悟？
不存在的。
因为他的身体里，住着一个不属于他的、与他天然相克的、冰冷的妖。
那东西不会允许他顿悟。
那东西只需要他活着，潜伏，等待指令。
慕容嘉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血从指缝渗出来，滴落在竹叶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竹林里坐了多久。
可能是一刻钟，可能是一个时辰。
当他终于抬起头时，阳光已经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扶住竹子才站稳。
他该回去了。
回外门弟子的宿舍，继续扮演那个沉默寡言、毫无存在感的小嘉。
继续等待那个神秘组织的指令。
继续做他的棋子。
可是——
他迈出的脚步，却停在了半空。
因为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一个疯狂的、荒谬的、根本不应该存在的念头。
如果。
如果他不做棋子了呢？
如果他告诉那个人一切呢？
如果他跪在他面前，把体内虺蛇之种的秘密、把神秘组织的计划、把关于“那件东西”的所有情报，全部说出来呢？
那个人，会怎么做？
会杀了他吗？
会驱逐他吗？
还是——
会像对待姐姐、千星魔尊、青麟、三浪那样，沉默地看着他，然后，等他？
等他做出自己的选择。
慕容嘉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想起丹房外那夜，想起那个人自始至终没有往他藏身的方向看过一眼。
不是没发现。
是不需要。
因为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在等他。
等他放下所有的伪装。
等他亲手把那道不属于他的力量，从自己体内，拔出来。
等他真心实意地，说一句——
“我想拜您为师。”
慕容嘉靠在竹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个念头太疯狂了。
他是什么东西？一个被妖种寄生的怪物，一个双手沾血的刺客，一个潜伏的棋子——他有什么资格，拜那样的人为师？
可是。
可是……
他想起姐姐看那个人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敬畏，有感激，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连姐姐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温柔。
他想起千星魔尊从那以后，每次望向那个人的目光。
那目光里，不再有魔道的冰冷戾气，只有一种他从未在魔尊脸上见过的、近乎虔诚的……追随。
他想起青麟和三浪，那两人如今把“师叔祖”挂在嘴边，比念经还勤快。
他们都是被那个人“点化”过的。
他们都曾困在自己的瓶颈里，寸步难行，然后被那个人随手一指——
路就开了。
而他呢？
他从来没有被点化过。
他甚至没有被那个人正眼看过。
不是因为那个人看不起他。
是因为他自己，从来没有给过那个人“看”他的机会。
他一直戴着面具。
他一直缩在阴影里。
他一直，把自己当成棋子。
慕容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总是低垂、总是闪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凝聚。
不是恐惧。
不是自我怀疑。
是——
渴望。
他渴望，也能像姐姐那样，站在阳光下，被那个人看一眼。
他渴望，也能像千星魔尊那样，在某一天，忽然发现困住自己的那道枷锁，其实从未存在过。
他渴望——
成为他的弟子。
不是作为棋子，不是作为潜伏者，不是作为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弃子。
是作为慕容轩。
是作为小嘉。
是作为一个，终于敢抬起头，直视那道光的人。
竹林的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慕容嘉站在原地，望着练剑阁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
他不知道体内那道妖种会不会在他试图背叛的瞬间，直接吞噬他的神魂。
他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愿意收他这样一个满身污秽的弟子。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等待任何人的指令。
他要自己选。
哪怕选错。
哪怕万劫不复。
他也想，亲手选一次。
练剑阁内，林青正在给黄瓜浇水。
小花蹲在他肩头，忽然歪了歪脑袋，传递过来一道意念：
“咕？（主人，刚才那个躲在柱子后面的小哥哥，在竹林里哭了好久诶。）”
林青浇水的手顿了顿。
“哭？”
“咕咕。（也不是哭，就是……蹲在那里发抖，好像很害怕，又好像很难过。）”
林青沉默片刻，继续浇水。
“哦。”
小花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困惑地啄了啄他的头发：
“咕？（主人不去看看吗？）”
“看什么？”
“咕咕……（他好像……很需要人看看他……）”
林青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望向窗外的竹林。
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看见竹林边缘，有一个单薄的身影，正朝着练剑阁的方向，呆呆地站着。
一动不动。
如同泥塑木雕。
林青收回目光，继续浇水。
“急什么。”
他语气淡淡：
“还没到时候。”
小花歪着小脑袋，似懂非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