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玦走到黄花梨大案前,目光落在那张羊皮图纸上。
上面用极细的工笔勾勒着山水亭台的轮廓,朱砂点注着尺寸与水流走向。
“怎么看起这个来了?”贾玦解下大氅递给紫鹃,很自然地站在黛玉身侧。
黛玉将手里的小狼毫搁在笔架上,轻声道:“凤丫头下午送来的,说是营造司那边出了初稿,让咱们先看着定夺。我和宝姐姐正瞧着呢,这水路引得倒好,只是几处院子的朝向有些不妥。”
宝钗站起身,让出半个身位,指着图纸东面的一处水泊道:“玦大哥你看,这是沁芳闸引进来的活水。按规矩,水生财聚气。可这边的几处暖阁若是靠水太近,到了冬日难免阴冷潮湿。”
贾玦顺着宝钗的手指看去,那位置正是拟定的潇湘馆。
原着里潇湘馆多竹,本就阴凉,若是水汽太重,对黛玉的先天之症极为不利。虽说如今吃过丹药好转,但也不能不防。
“这处图纸要改。”贾玦指尖在图纸上点了一下,语气不容商量。
黛玉偏过头看他:“改作什么?”
“把这边的水系挖深,下面铺上一层三合土和石英,引活水绕行,但不积水。”贾玦拿过一旁的朱砂笔,直接在上面画了一道弧线,将原本贴着院墙的水道往外推了三丈。
“另外,院内不铺青砖,全部用我之前弄出的水泥铺底,再盖上防潮的青石板。主屋底下必须盘上三道地龙,墙壁要做成夹层,烧上红炭。”
宝钗听得仔细,心里暗自盘算了一下用料,轻笑道:“这般建法,冬天屋子里只怕能穿单衣。只是这地龙夹墙的手艺,京城里没几家匠人能做得好。”
贾玦放下笔,淡淡道:“工部那边多得是这样的匠人。明日我让彭池拿着我的帖子去要几个人,谁敢推脱?”
黛玉听出他话里的霸气,唇角漾起一抹笑意。她知道,这处院子是他专门盯着为她修的。
“只顾着暖和,倒失了清雅。”黛玉嘴上这么说,眼底却都是欢喜。
“清雅算个屁。”贾玦瞥了她一眼,“身子舒坦才是正经。若冻病了,还不是要我天天灌你喝苦药?”
黛玉被他这粗话一噎,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反驳。
宝钗看着两人熟稔亲昵的模样,眉眼低垂,不动声色地添了杯热茶递给贾玦。
“那材料的事,玦大哥也不用操心了。”宝钗轻声道,“江南那边的太湖石和香山木料,薛家名下的船队已经装舱,顺着运河,最多半个月就能到通州码头。至于蜀中的凤尾竹,哥哥前些日子也寻到了路子,定能按时运来。”
“辛苦你了。”贾玦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两百万两银子的工程,其中油水大得惊人,但他全交给了凤姐和宝钗去盘弄。这不单是信任,更是给她们在这深宅大院里立足的底气。
紫鹃端着一个小红漆托盘进来,上面摆着三碗热气腾腾的冰糖燕窝。
“姑娘,宝姑娘,玦大爷,趁热吃些吧。”紫鹃将燕窝一一放下。
贾玦端起玉碗,看了看清亮的汤色,随口问道:“老太太那边今日可有什么动静?”
黛玉拿着白瓷勺的手顿了顿,轻声道:“二舅母下午派了周瑞家的过来,想拿对牌支五千两银子,说是要给宝玉在城外打醮祈福,去去晦气。”
贾玦嗤笑一声:“祈福?去晦气?”
他放下玉碗,瓷底碰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凤姐没给?”
宝钗接话道:“凤姐姐拿你的话挡了回去。说是府里的银子全封进了内库,专为修别院备用,一两也不得擅动。”
“二舅母当场就恼了,砸了两个茶碗。后来还是大舅舅派人去传了话,说是再敢拿府里的银子填无底洞,就把二房全撵出去。”黛玉补充道,语气里没什么波澜。
贾玦冷笑。贾赦这老狐狸,一向是见风使舵的好手。如今看清了他贾玦才是贾家的天,自然不敢再让王夫人惹是生非。
“随她闹去。在营里吃几天馊窝头,比打多少醮都管用。”贾玦拿起勺子,三两口将燕窝吃完。
夜色渐深,窗外风雪似乎又大了些,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但屋内红炭旺盛,暖意融融。
宝钗见时辰不早,起身告辞:“我那还有几本绸缎庄的旧账没核完,就不扰玦大哥和林妹妹说话了。”
贾玦点头:“夜里仔细眼睛,别熬太晚。”
“知道了。”宝钗微微一笑,带着莺儿打起帘子走了。
屋内只剩下贾玦和黛玉。紫鹃也极有眼色地退到了外间,将里间的隔扇门虚掩上。
黛玉将那张羊皮图纸仔细卷好,放进紫檀木筒里,这才转过身,挨着贾玦在罗汉床上坐下。
她看着贾玦眉宇间未曾完全褪去的倦色,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指腹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今日在营里,可有人暗中使绊子?”黛玉声音极轻,带着丝丝疼惜。
贾玦闭上眼,享受着她指尖的温软,低声道:“一些跳梁小丑罢了。裕亲王派了西山大营的人想来抖威风,被我打断了腿挂在辕门上了。”
黛玉手上的动作一滞,随即又恢复了轻柔。
“你如今行事愈发狠辣,朝中弹劾你的折子,怕是又要堆满御书房了。”
贾玦睁开眼,一把将黛玉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有些凉,但在他温热的掌心中,渐渐有了暖意。
“我若不狠,这满京城的豺狼虎豹早就把咱们吞了。”贾玦看着她的眼睛,“皇帝捧杀我,宗室想除我,文官恨我入骨。我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顿了顿,将她耳畔的一缕碎发拨到脑后。
“只有我手里的刀够快,这潇湘馆里的炭火,才能一直这么暖。”
黛玉眼眶微热。她明白,他身上所有的血腥和戾气,都是为了护住这宅子里的一方安宁。
“我不劝你收敛锋芒。”黛玉反握住他的手,语气坚定,“我只盼着你,刀出鞘时,别伤了自己。”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迎风流泪的弱女子。既然他选择了一条尸山血海的权臣之路,她便会在这后方,替他守住这片净土。
“放心。想取我命的人,还没生出来。”贾玦捏了捏她的脸颊,触手细腻温润。
“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明日我还得去一趟工部,敲打敲打那些个滑头官员。”
贾玦站起身,顺手拿过架子上的黑狐大氅披在身上。
黛玉也跟着起身,替他理了理衣领:“外头风大,让紫鹃给你提盏灯。”
“不用,几步路的事。”
贾玦推开门,一股夹杂着雪粒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
他反手将门掩上,把风雪隔绝在外。